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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中国文人读后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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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[品中国文人读后感]品中国文人:苏轼


 品中国文人:苏轼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刘小川
1
大约七年前,我写过九万字的《苏轼?叙述一种》,获巴金文学院随笔奖,后来《小说界》又全文刊载。现在写四万多字的苏东坡,却有新的冲动,无意压缩以前的文本。坡翁魅力太大,引力太强,以不同的篇幅瞄准他,能唤起异样的冲动。
中国古代,苏东坡这样的个体生命,可能绝无仅有。
窃以为,没人比他更丰富。他似乎穷尽了生命的可能性,穷尽了中国文化的可能性。他抵达了生存的广度与深度的极限。
他生活在古代,却比现代人更现代。他生命中的核心要素,提纯了人类文化的“遗传基因”。
本文始于对苏东坡的新的惊奇,并试图把这种惊奇贯穿到底。
四川眉山是苏东坡的家乡,位于川西平原,在成都、峨眉山与乐山大佛之间。我家距苏轼老宅仅百米之遥,从小就在他的英灵弥漫处跑来跑去。园林优雅的三苏祠,供着苏家三父子的塑像。1963年,朱德、陈毅到眉山,激动不已的总司令挥笔写诗:“一家三父子,都是大文豪,诗赋传千古,峨眉共比高。”而陈毅元帅也曾说:“吾爱长短句,最喜是苏辛!”
辛,指南宋的辛弃疾。
北宋蜀地有民谣:眉山生三苏,草木尽皆枯。
三苏占尽人杰用尽地灵,眉山百年内草木不旺。这事儿见于宋人笔记,不知是真是假。
苏轼的父亲苏洵,弟弟苏辙,俱属“唐宋八大家”。
苏轼家境不错,早年幸福。母亲程氏有佳名,原系大家闺秀,知书识礼,她对苏轼的教导,史书多有提及。乳娘任采莲,几十年慈眉善目,以七十五岁高龄谢世,苏轼为她撰写墓志铭。大文豪的巨笔,一生写过的墓志寥寥无几,王公贵族请不动的。母亲与乳娘,双双呵护苏轼的生长。及至成人,先后又有三个女人出现在苏轼的生活中,她们都姓王:王弗,王润之,王朝云。宋朝女人,我们终于能知道全名了,不像李白杜甫白居易的夫人,只留下她们的姓氏。
王弗、王朝云,惊人的美丽,无论是她们的外貌,还是她们的内心。
母亲、乳娘、妻妾,环绕着苏东坡。有趣的,却是坡翁一生以豪放著称。女性的慈爱与温柔,给了他一颗异于常人的仁慈之心,但并未使他的性格有丝毫走样。他是男人气十足的。他悲天悯人有如杜甫,却比杜甫更快乐。他有很好的遗传:性格像父亲,而父亲又像祖父。祖父苏序,是眉山街上出了名儿的怪老头,酒量奇大,着装古怪,学神仙张果老倒骑毛驴,口中念念有词,写过几千首永不流传的诗。他最大的爱好是打抱不平,官府不讲理,他会冲到府衙去,有理有据批评州官县官,好像他是上级。丰年他积谷屯粮,街坊以为他瞅着灾年要大捞一把,因为他永远让自己显得莫测高深,叫别人捉摸不透。两年后果然闹饥荒,他在自家门前贴告示,围观的群众多达数百人。告示写得歪歪扭扭,而内容大快人心:屯积的粮食全部拿出来救济灾民。
这些都是真事,史料记载明确。
过了三十余年,苏轼在杭州办“安乐坊”,是为中国第一家公立私助的慈善医院,看病不收钱。祖孙二人行事,仿佛商量过。其时苏序已死去多年。
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,眉山这小城,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层出不穷。随便挑一个,都足以写成一本精彩的厚书。倒是最近这十几年,人的行为模式突然趋于单一,欲望,意志,趣味,看似各自流溢,实则积为一潭,逼近工业生产的模式。个性被设定,被掌控,个体的局部反抗几乎毫无意义。个性,不可避免地走向个性的反面。究竟是谁,谁在设定人的喜怒哀乐呢?谁在制造那个标准化的“现实通道”?我重读享誉全球的哲学家马尔库塞的代表作《单向度的人》,他主要研究美国,副题是:“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。”结论已如书名。他令人信服地指出,所谓美国式的自由,其实受制于新型的极权。那是一个用金钱的逻辑控制一切的国家。
中国置身于全球化进程,毕竟时间短,尚有足够的回旋余地,以避免西方人的异化。几千年文明史,文化的伟力会自然生发。眼下的回归传统、以人为本、和谐社会,见证了古老的文明重获新生的伟大力量。
而作家有义务推波助澜,把活生生的传统带到当下,把一批又一批精彩人物写在纸上。
我是苏轼的同乡,我能把他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揭示给当代的读者吗?
试试看吧。
史书说:“蜀人不好出仕。”
走出去当官叫出仕。一个北宋读书人,他必须从他的家乡走到汴京参加科举考试。考中的举人、进士,由朝廷分派到全国各地。即使小到九品官,也是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。唐朝盛行科举,普通庶族子弟,经过寒窗奋斗而荣登士族,从此改变家族的身份。唐末陷入战乱,武人称雄,斯文扫地。不好出仕的,远不止是蜀人。而天府之国远离战火,百姓过着相对富足的日子,懒得翻过崇山峻岭去求仕。
苏轼祖上五代人,没有一个当官的。
北宋一统天下,版图不及盛唐,人口数字过之。宋太祖赵匡胤调整国家战略,抑武人,重文士。这一调就是百余年,既有丰功伟绩,又有种种弊端。北宋文气大盛,文坛巨人学术泰斗纷纷进入权力的核心层,创下历史之最。
科举之风劲吹。两宋三百年,单是眉山这样的小地方,就有进士八百余名。
苏洵却不喜欢科举,他喜欢趁年轻到处走,“游荡不学。”家里有祖田,有经营绢帛的小产业,为他提供游荡的盘缠。游到手头拮据时,婚姻又带给他新的支撑。婚后他继续远游,妻子程氏“耿耿不乐”。二十七岁他忽然发愤读书,埋头苦干了,六年不抬头,也不写一个字——他写的文章曾被人看不起,于是发誓,不读透经史决不再提笔为文。
此时苏轼两三岁,家里忽然有了许多书。
宋代的眉山,是全国三大刻板印刷中心之一。十户人家,九户有藏书。著名的孙氏书楼,藏书达数万卷。
而苏洵的远游,何尝不是很好的学习?古代信息闭塞,有志之士八方游走,几乎是一种“文化本能”。春秋战国四百年,策士、侠客、思想家,幽灵般地穿梭着,埋下中国人游荡的基因。
苏洵游到成都,结识了益州太守张方平;游到京师,进入翰林学士欧阳修的超级沙龙。这个沙龙里有梅尧臣、曾巩、张先、司马光、王安石等,都是北宋政坛文坛响当当的人物。苏洵以一介布衣,能有如此交游,至少说明两点:1、他本人有才华,有闯劲;2、北宋大人物大都平易近人,不拿臭架子。
苏洵倒有点拿架子,在人格上藐视王安石……
封建社会虽然等级森严,但是前唐与北宋有令人惊讶的宽松局面。大臣指责皇帝的事情经常发生。皇帝的重大决定,大臣若是不同意,那就很难让他执行皇命,他宁愿拍屁股走人。类似公司员工拒绝与老板合作。皇帝还不能因此降罪于他,有时候还讨好他,担心他退休不管事。
唐朝以诗取士,北宋文人主政。人文修养于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,看来是举足轻重。
北宋值得研究。
苏洵的发愤和远游,为大儿子苏轼提供了两种财富:书籍的氛围,世界的广阔。一般小孩儿憧憬未来,持续三年或五年,这憧憬通常影响他的意志走向,预设他的未来。憧憬的过程中,会发生很多事儿,主观客观难以分辨。
写历史人物,能进入憧憬这一类人生之关键环节的内部吗?而随处可见的,是对人物的模式化处理。我平常读国内传记,本已疑虑重重畏手畏脚,却又最怕读它描述的青少年期:无限的个体差异几乎被无限取消。
回头再看儿童题材的影视剧,更是倒抽一口冷气……
问题严重。
但愿笔者有机会,深入少年苏轼的内心憧憬,并以此展开他雄视古今的广阔生存。
性格遗传,母性呵护,书卷气和野性环境,这些不同的东西同时作用于早年的苏轼。蜀地历史悠久,民间花样繁多,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。生活的丰富又导致语言的丰富,十里之外,别有方言俚语。我一直在揣摩,苏东坡之所以成为语言大师,眉山的语言环境,究竟对他有多大的帮助?
眉山人的语言机智、生动、幽默,充满了随意性。
比如形容生气:早就忍得你水滴!
比如形容冒火:我这火呀,一朵一朵的冲。
再如形容小孩儿四处疯玩:天上都是脚板印。天天玩到黑摸门。
……
小时候我母亲的许多口语,我这调皮捣蛋常挨骂的儿子,至今记忆犹新。
苏东坡不可能是那种一天到晚枯坐书斋的男孩,他会八方撒野,天上都是脚板印。眉山老城,穿城三里三,环城九里九。城里除了街道,也有田地,有河流。东门外有繁忙的水码头,有宽阔的岷江,有踏青的好去处蟇颐山。而站在西边的城墙上,抬眼便是海拔3000多米的峨眉山……北宋的眉山城因是州府所在地,城中八千户,小孩子永远是高高矮矮结队成群,今天拿钓竿明天揣弹弓的,春夏秋冬有得玩,而玩的花样超过一百种,包括斗嘴打架——男孩儿不打架还能叫男孩儿吗?到处都有清凉的水、可供攀援往水中扎猛子的黄角树。男孩谁不是浪里白条?过节了,过年了,男孩女孩穿新衣,走东家串西院……苏轼在眉山一直待到二十岁,出去做官后又两度回来丁忧,加起来二十五、六年。“生活世界”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,这位终其一生对生活抱着不可思议的巨大热情的人,他为何坚决反对王安石搞急剧变法?理由是两点:风俗,道德。
他深知风俗与道德来之不易。
而我们今天已经知道,生活世界的形成少则数十年,多则数百年,打碎它却可能在弹指一挥间。马科斯.韦伯有名言:“人是悬挂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。”
意义的生成必定是缓慢的,犹如绿色果蔬不能用激素。意义的嬗变同样需要足够的过程。意义之网若是被无形的手粗暴扯烂,人就会变成被拔掉了触须的虫子,到处乱蹿。
社会生活,形同一张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大网。
生活的诸般韵味儿,取决于这张大网。大网扯烂了,小网难保完整。
对生活的总体考察、把握,古今哲人走得很远了,如同触须强劲而敏感的虫子。有趣的是,他们不约而同所看重的,正好是普通人积聚生活韵味儿的地方。
目前科技发达,生活变化太快,人活得像陀螺,韵味儿很难立足。往哲学层面说:计算型思维盛行,“求意志的意志”泛滥,人对人、人对自然的掌控与掠夺,在理性面孔的背后潜伏着日趋张狂的非理性。不过我个人,对未来还是抱着乐观的。总有一天,生活的整体价值会呈现压倒性的局面,生活出了问题,一般人都会追问:谁在破坏生活的意蕴层、威胁生活的完整性、撕碎那张圣物般的意义之网?
本文写苏轼,理由简单:他既是大文豪,又是维护意义之网的生活大师。
2
宋仁宗至和二年(1055年),弱冠之年的苏轼进京应考,一考就拿了事实上的状元:主考官欧阳修,因猜测封闭试卷出自他的弟子曾巩之手,为避嫌,才把苏轼擢为第二。苏辙也考上了。两兄弟金榜题名,京师轰动,苏洵半夜里酣梦中都要笑醒。
苏轼很能考,目标明确像白居易。他被称为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,其中也包括他非凡的科考本领。士大夫的生活道路,济苍生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理想,考不上一切免谈。年轻的苏轼头脑清醒,认准了目标就心无旁骛,这大约是优秀人物的共同特征。文章的题目叫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,头一次阐述他的仁政理想,令人感到意外的,是他终身朝着这个方向奋斗。换句话说,他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理念,二十岁就趋于成熟了。另外,他惊人地大胆,试卷中杜撰圣君尧帝的典故,闹得主考官欧阳修查史料一头雾水。问他时,他竟然说:想当然耳!
按考试规则,杜撰典故万万不可。何况是杜撰圣人。
胆大源于自信。这可不是一般的自信,信手一笔,可能自毁前程。来自全国各地的黑压压的考生们谁敢?这事正史野史都有记载,可信度不成问题。
没办法,这就是天才。
三父子在汴京得意了,老家眉山却传来噩耗:程夫人因病去世。也许她至死不知道两个儿子双双高中。
苏轼苏辙匆匆办理了在籍进士的手续,回老家丁母忧。陆路水路昼夜兼程,要走两个月。
丁忧三年。
丁忧古制蛮有意思,不管你官居何职,必须丁忧。丁忧既是尽孝,又是对官场身份社会角色的中断和超越,使人返回他的赤子本源,有可能从源头上重新打量他的生存。说到底,人间万事,除了铭记、追思父母的恩典,没有什么事不可以暂停的。
丁忧淡化官本位……
苏轼进京前已有妻室,不然的话,婚期要推迟到三年以后。
夫人王弗,青神县人,那地方山青水秀,小城古朴。今日高速路,到眉山城仅三十分钟,路牌上几个格外醒目的大字:苏东坡初恋之地。王弗是小城孕育的佳丽,秀外而慧中。她具体长什么样,史料只略有提及,称她面目姣好。其实即使她相貌一般,她也是古代最美丽的女性之一。苏轼的悼亡词《江城子?十年生死两茫茫》是献给她的。从古至今,悼亡之作何止亿万,苏轼此诗公推第一。它能表达所有人怀念亡妻的感情。
关于王弗,稍后再讲。
丁忧结束,再赴汴京。这次是举家迁徙,几十口人在东门外的“王家渡”上船,直下嘉州渝州,出夔门向荆门,抵京师,沿途阅县三十六。苏氏兄弟到吏部办理了注官手续,分别被任命为县主簿,类似办公室主任,均辞不受。宋代官吏,拒绝任命是常事,小到县吏大到宰辅。
苏轼参加由宋仁宗亲自主持的“制科”殿试,又考了第一。这第一叫做“制科三等”,宋代开国一百年,考上三等的,苏轼之前仅一人。一二等皆虚设。苏轼在皇帝的御座前,写下五千字的文章,又直接面试,对答如流。老皇帝显然被这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给吸引住了,看文章,看书法,听他滔滔不绝,虽然他批评朝政的尖锐言词实在不好听。比如他指责后宫花销太大,而仁宗本人勤政不足。言下之意,此时的宋仁宗有点像晚年的唐玄宗。
苏轼初见皇帝,非但不怯场,反而壮怀激烈。这说明三点:
1、苏轼的天生气魄。2、苏轼的忠心耿耿。3、开明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风气。
仁宗当天回后宫,对曹皇后感慨说:朕为子孙后代得了两位清平宰相啊。
另一位指苏辙。苏辙制科试入四等。
考试前有个小插曲:考生们报名很踊跃,主考官开玩笑说,苏氏兄弟在此,你们觉得有希望吗?于是考生散去大半。
十年一度的制科试,录取名额不超过五个。考生们熬更守夜做准备,却被苏氏兄弟吓退了。
考期临近了,苏辙偏又生病。宰相韩琦下令延期。
这两兄弟的风光可想而知了。他们的文章风格成了考生的典范,京城民谣说:苏文熟,吃羊肉;苏文生,吃菜羹!
欧阳修甚至在他沙龙里对新老作家说:三十年后,无人道着老夫也。
这位北宋文坛领袖的话,在时下文坛的语境中听上去像奇谈怪论,像藏着什么阴谋。
值得注意的,是王安石不喜欢苏轼的带有策士气息的文风。他公开对人讲:“如果我是考官,我就不取他。”王安石时任翰林学士知制诰,负责起草诏令。朝廷对苏辙的任命书他不肯写,事情便耽搁下来,无限延期。北宋这个现象也是颇为奇特。
著名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有巨著《北宋士大夫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》,读者若有深入了解的兴趣,不妨参考。
苏轼以京官大理评事的身份出任凤翔签判,任期三年,有签署公文和断案的权力。凤翔在陕西,距京师一千二百里。嘉祐六年(1061年)的冬天他走马上任,老父与弟弟留在汴京。
苏轼初做官,却跟领导闹起了别扭。到凤翔半年,碰上新太守陈希亮,陈原是眉山青神县人,王弗的同乡。此人与苏洵也属旧交,按常理,该照顾苏轼才是,可他对苏轼严格得不近情理。他个子小,眼睛有点斜视,训斥部属喉咙大,动不动就暴跳如雷。部下都怕他。苏轼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做了几件事,受到小民称颂;衙门里他人缘好,同事们亲切地称他“苏贤良”。陈希亮却发布命令:谁也不许叫苏轼为苏贤良。二十七岁的苏轼为此很不高兴:皇帝都对他客气呢,这怪老头却压制他,横挑鼻子竖挑眼,生怕他的才干盖过太守的政绩。有小吏偷偷叫他苏贤良,陈希亮眼力不济耳朵倒灵,抓过小吏用鞭子猛抽。苏轼宅心仁厚,听小吏声声惨叫,忍无可忍了,要夺太守的鞭子,被人拉开。
陈太守对苏轼说:“你敢对上司不敬,我就抽你!”
苏轼郁闷了好久,想念弟弟苏子由了,写诗说:“忆弟泪如云不散,望乡心似雨难开。”
中秋节他不去知府厅参加例行宴席,被罚铜八斤。古代钱币分金银铜,八斤铜不是小数。苏轼知道这处罚的规矩,可他就是不去。罚金由王弗带人送到知府。她回家,软语劝苏轼。据她观察,老太守也是一位好人,凤翔十个县,治理得井井有条。王弗猜测,老太守也许是故意对他严厉呢。
苏轼听不进去。凤翔有两年,始终和陈希亮拧着。
王弗嫁给苏轼,刚好十年,从活泼的少女到贤惠的少妇,这么好的一个人,却忽然就没了。生有限,死无常,苏轼悲痛而又惶恐,对命运之神的安排一片茫然。
王弗去世不久,苏洵病殁于京城,享年五十九岁。
短短几年间,苏轼的父母妻子相继西去,最疼他、也最理解他的人从他身边消失了。死亡,对与我们的伟人的照面方式竟然是这样!他才三十岁。体验亲人们的死亡也是上苍对苏轼的一种磨练吗?
苏氏兄弟回眉山丁父忧,船上放着两副棺木。
宋英宗赠银一百两,宰相韩琦、副相欧阳修各赠三百两,其他官员所赠不一。加起来,没有一千两,也有八百两。苏轼皆辞不受,只愿皇上给父亲追授官爵,以了老人未竟的心愿。英宗准奏,诰封苏洵为光禄寺丞,官六品。
当时一两纹银,大约相当于眼下的三百块钱。
苏轼葬父亲和妻子于眉山城之东,今天的土地乡苏坟山。苏洵,程氏,王弗均葬于此,青山绕陵墓,万松伴英灵。苏轼丁忧三年,手栽松苗三万棵。兄弟二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常常待在哪儿,躬身栽树培土,仰看蓝天白云。
我多次拜谒苏坟山,那地方太美了。隐约有气场,弥漫于周遭,我起初以为是个人感受,问别人,竟有同感!
王弗墓前的清风如泣如诉,仿佛述说着她的幽怨:她与苏轼,欢娱太少了。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,十年一晃而过。苏轼说过的,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,可他的陵墓远在河南郏县……
王弗频繁走到苏轼的睡梦中,似乎要补上夫妻恩爱的好时光。苏轼细腻回应她,爱不够怜不够。又是一个十年,阴阳时向梦里缠绕,然而梦要醒,梦境会突然中断。诗人深陷在无可奈何的情绪中。
熙宁八年(1075年),任密州太守的苏轼写下《江城子》: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,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是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阴阳隔天地,相爱至深的男女永无消息。这是人类永恒的绝望之一。想念亡人越深切,越能“触摸”到这种绝望。
苏轼对王弗的怀念,是不知不觉的,倏然而至的——这更接近怀念的本质。他事先并无一个计划,要在亡妻十年忌日为她写点什么。伟大的艺术品,好像都跟意志没关系。感觉是慢慢积聚,自发地寻找它们的喷发点:这个谜一般的漫长过程也许正好是艺术吸引人的奥秘所在。诗人提纯了普通人的深切感受。《江城子》语句平实,对应日常生活的场景,七十个字,说尽无穷思念。浓郁的哀伤托出王弗凄婉而美丽的形象。汉语的表达能力真是令人一再惊奇。而眼下有一种喧嚣:读图时代到来了!我不知道这是鼓吹进步还是提倡退化。我只知道,这首简短的悼亡之作,明显胜过那些类似题材的、哪怕是较为成功的影视剧。影视剧通常看过就忘了,而要忘记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这样的文字,可能需要下点力气,除非中国人对汉语的敏感度在未来几十年内持续下降。
苏轼这首《江城子》,自它问世至今,打动过多少人,没人作过。肯定是天文数字。而读者掉下的眼泪,乃是人世间最为深沉的眼泪,和那些煽情煽出来的液体不可同日而语。
煽情的特征是:让眼泪来去匆匆莫名其妙,它本身拒绝深沉的感动。因为一旦深沉,它就不好卖钱了。煽情的目的是:让你哭,是为了掏你的腰包。一切以煽情为职业者,都是人类情感的小偷,他们打着文化产业化的旗号,把感动从人的内心深处生生剥离,推向易于调动、易于变花样耍花招的浅表层。3
熙宁初年王安石变法,苏轼反对他。
王安石字介甫,朝野尊称他为荆公。这是北宋的一个奇人,大苏轼十五岁。苏轼官于凤翔,他已经做到翰林学士兼地方长官。他基层经验丰富,一心想把基层的成功经验到全国去。北宋三百二十州,王安石熟悉的几个州,条件都不错,比如江宁,历来是江南富庶之地。而由于荆公本人廉洁自律,吏治也颇见成效。
王安石善于等机会,更善于制造机会。凡为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家,这是必备的素质。宋仁宗屡次召他进京,他拒绝,有一次躲圣旨竟然躲进了厕所。他的目光很厉害,和李白有一比,虽然两个奇人的锐眼射向不同的领域。仁宗老皇帝,王安石对他了如指掌。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发起的著名的“庆历新政”,不到一年就收场了。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仁宗老了,不想对国家动大手术。仁宗后的英宗,身体不好,意志力上不来,曹太后权同听政。英宗在位三年,王安石“按兵不动”。他辞官,越辞声望越大。治平四年(1064年),英宗从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舞台上神秘地消失了。神宗继位,改元熙宁。这好学的年轻人身强体壮,意志力远胜于诸皇子,并且越过前朝,直追宋太祖的时代。
王安石要等待的,就是这样的皇帝。
所谓历史奇人,一定是目光长远,能看到几十年。如果他看清了,整个国家几代人都会受惠于他。反之,则麻烦大了。荆公变法的是与非,这一千年来争论不休。
王安石是大题目,是古代大文人直接影响历史走向的人物,是政坛奇人、生活中的怪人。关于他,笔者将另篇专述。
苏轼同样主张变革,他曾对宋仁宗说:“天下有治平之名,而无治平之实。”他形容国家像个病人,表面上能吃能喝能睡,但如果让扁鹊、华佗这样的神医来把脉,一定大惊失色:这病人几乎到了绝症晚期。
苏轼说出了有良知的士大夫的普遍隐忧。
宋朝立国百年,表面上维持着繁荣,其实危机四伏。唐帝国盛极而衰,北宋士大夫对此高度敏感。然而日趋庞大的官僚阶层糜烂成习,消耗着国家财政;又养着百万只能维护极权统治而不能戍边御敌的军队,区区西夏小国,连年袭扰甘陕,搞得几朝大宋皇帝忧心忡忡。朝廷每年输金求和,拿出去的金帛数字惊人。
冗官,冗兵,这两项开消令国家财政捉襟见肘。官员的特权动不得。这是一个大问题。二十年前,范仲淹的“庆历新政”首先拿官吏开刀,喊出响彻历史的口号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!” 忧什么?忧国运不能长久。可是大批官员忧他的官帽,忧他的待遇,谁动了他的帽子和钱袋,他要拚命的。
范仲淹失败了。时隔一代人,变革的声音又大起来。这一次,血气方刚的宋神宗碰上一代奇人王安石,两股大力相加,新法得以骤行天下。两三年间,七八个新法相继出台,一经出台立马实施,免役法,市易法,均输法,青苗法,保甲法,教育法、农田水利法……涉及面之广,力度之大,几乎空前绝后。
本来力倡变革的苏轼,却站到了王安石的对立面,这是为什么呢?
苏轼从凤翔回汴京,升大理寺丞。父丧,回眉山守制丁忧三年,还京,任职于史馆。英宗、神宗都曾想重用他,宰相韩琦几次加以阻止,理由是年轻干才需要砺练。为此朝廷有议论,认为韩琦行事过于老成。苏轼倒显得十分豁达,对安慰他的恩师欧阳修说:“韩公,乃古之君子爱人以德者。”
凤翔太守陈希亮砥砺苏轼,看来有成效。苏轼虽天性豪放,但不经磨练,不受挫折,修炼成博大襟怀也难。到后面我们会发现,苏轼对别人的包容、宽厚,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。
不过,在原则问题上,苏轼毫不退让。
王安石推行新法有如暴风骤雨,一个新法未见成效,另一个又来了。他不怕走极端的。也许汲取了当年范仲淹推新政不够狠、导致守旧势力反扑的教训,王安石的战略是先走极端,然后再来纠正。他的总体思路是强化中央财政,与商贾争利,抑制地主豪强。比如在各大城市设“市易务”,用官方资本做买卖,权力与资本,两强并举,令一般商人完全失去竞争的优势,破产的破产,关门的关门,大街小巷怨声载道。
再如青苗法,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,官府贷款给农民,半年取二分利。而以往则是贫户向地主借高利贷,利息有半年高达五六分的。王安石的青苗法,其初衷不无高明处:朝廷从地主手中拿走了利益,又使贫困农户免受高利贷的剥削。但新法在全国推行,问题出来了:地方官吏为凸显政绩,强行向农民摊派贷款,这叫“抑配”,朝廷明令禁止,下面却悄悄干,不分贫富,不管农民情愿还是不情愿,一律放债。为防止贷款流失,又想出了一个绝招,使贫富相保,结为利害共同体,贫者有还不起贷款逃走的,拿富户问罪。青苗法实施一年,乡间小道上常有官府的两支队伍,放债队和抓人队,闹得鸡犬不宁。
不少地方政府放利三分,既向上邀功,又向下刮地皮。
不仅乡下大搞特搞,城里也摊派青苗贷款了。
还有一个严重问题:农民手里有了钱,很快拿到城里花销,吃喝玩乐像个城里人。贷款吃光了,他们拔腿就逃。
这些都是青苗法的设计者始料未及的。其余各法皆有不同类型的弊端。
后人评价熙宁诸法说:“法非不良,而吏非其人。”王安石凭借他几个州的基层经验,把新法推向三百州。可能他觉得,全国官吏的素质都像他和他的部下。
苏轼也有自己的基层体验,凤翔十个县,他曾跑遍每一个县衙,每一处村落。在老家眉山,他对维系生活世界的风俗与道德,作了大量细致的考察,进而得出结论:风俗之厚,道德之醇,对国家的长治久安至关重要。老百姓失去方向感,惶惶不可终日,国家又怎么能够长期富强?
苏轼以民为本,王安石以国为本,二者矛盾了。
苏轼官小,王安石官大,但小官处处反对大官,弄得大官非常头疼。俗话说人微言轻,苏轼却是典型的官小声音大。这里有三个原因:1.他与欧阳修、范镇、富弼等朝廷重臣往来密切;2.他语言功夫超一流,极富煽动性;3.他能直接给皇帝写信,前后两封长信,《上皇帝书》和《再上皇帝书》,言辞异常激烈,充满了火药味儿。
细读苏轼这类文章,令人很感慨的。
有一天皇帝突然在便殿召见他,问以国策。他一点不客气,当面批评神宗:“进人太锐,听言太广,求治太急!”神宗听了很不舒服,却好歹忍住了,温和地说:“卿三言,朕当熟思之。卿在阁馆,当为朕深思治乱。”
这次皇帝的单独召对,使苏轼兴奋不已,逢人便讲。
王安石听到了,心下不悦。
神宗是个奇怪的年轻人,一面独裁,一面又想倾听大臣们的意见。毕竟变法事关重大,他和唐宪宗一样要做中兴之主,重启国运。他有重用苏轼的念头,征求王安石的意见,王安石明确表态:不可。
神宗只好作罢。独裁皇帝,不得不对“拗相公”言听计从。
王安石对苏氏兄弟都抱着戒心。他所执掌的变法领导机构“制置三司条例司”,曾用苏辙为检详文字,负责起草一系列新法。苏辙却屡与他意见相左。终于没法合作,苏辙主动辞职。
苏轼、苏辙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主张高度一致。兄弟始终共命运,价值观的相同可能是首要因素。早年在眉山,他们共读圣贤书,讨论国家大事。父亲苏洵也加入进来。叫做“南轩”的书房常常响起三苏父子激烈争论的声音。
在德语中,“真理”一词含有争辩、争而后得的意思。
三苏父子共同的价值体系,倒不失为一个有意思的研究课题。
苏洵讨厌王安石,视安石为装模做样、胸中藏有大奸之人。他写过《辨奸论》,京师流传甚广。现在王安石排斥苏氏兄弟,这里边是否含有报复?依我看,可能性不大。有证据表明,王安石对苏轼的理解与欣赏,超出宋代一般人。
王安石要干大事,扭转历史的走向,必须清除绊脚石。然而绊脚石真是太多了,王安石手脚并用,又踢又搬的,如果不是绊脚石自己走掉,“拗相公”力气再大,估计也只能干瞪眼。司马光、范纯仁、富弼、范镇……一群重臣相继离开朝廷,类似现代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格局中的内阁集体辞职。神宗皇帝哭着挽留,但大臣们去意已决,纷纷乞外放,做地方官去了。司马光在洛阳一待十五年,埋头写他的历史巨著《资治通鉴》。他和王安石一样耐心等待时机,蓄积能量重新跃入活生生的历史进程。
在王安石眼里,苏轼是个古灵精怪的绊脚石,体积不大,却很沉很沉,搬它费力,踢它脚疼。这石头还善于在京师的地面上四处滚动,发出各种刺耳的声音。
熙宁初,有两三年的时间,苏轼在京城跳得很厉害。神宗的一句“为朕深思治乱”给了他巨大的力量。他忠君,又指责君,冒着身家性命反对神宗的治国大略,这股大力又从何而来?答案似乎只能是:来自强大的文化传承。
国家是得变,但欲速则不达。苏轼打比方说:要像白昼不知不觉变成黑夜,不能从严冬一下子进入酷暑。气温大起大落,肌体承受不了。几百年形成的风俗、道德,几年就要摧毁它,生活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。青苗、免役、市易诸法,固然在短时间内充实了国库,却令城乡百姓遭殃,弃祖业,卖田产,流离失所,家破人亡。苏轼痛心疾首,《再上皇帝书》中大义凛然地说:“今日之政,小用则小败,大用则大败!若力行不已,则乱亡随之!”
这一年苏轼三十五岁。慷慨激昂的言辞中不难看出书生意气。论治国,我不知道他和王安石谁高谁下。我所能分辨的只是:苏轼看社会生活,看得更细更远。而荆公这个人,是出了名的对日常生活不屑一顾。他的日常趣味对他的治国理想,不会没有影响吧?
苏轼铁了心跟荆公对着干。这块绊脚石,摆到了荆公的眼皮子底下。年近半百的拗相公会奋力一踹吗?
荆公若是这么干,他就枉称荆公了。
这时候,一个小人跳了出来。小人名叫谢景温,几年来在官场苦苦钻营却进身无计。他思得一计:把自己的妹妹嫁给王安石的弟弟。他成功地做上荆公的姻亲,当上朝臣,然后发挥狗的本事咬上苏轼。他上章弹劾,说苏轼三年前送父亲的灵柩回眉山,利用官船沿途贩卖官盐、家具和瓷器。神宗看了奏章,下令调查。这桩弹劾案闹得朝野震动,韩琦、范镇、欧阳修都站出来为苏轼讲话。当初苏洵去世,英宗及大臣们的赠银数目那么大,苏轼一概不受,他犯得着沿途用官船卖私货吗?
案子终于了结,苏轼无罪。审案的过程长达数月,王安石一直不表态。也许他并不希望一棍子将苏轼打死。但这个新法的绊脚石必须挪开。神宗领会了他的意思,下旨说:“与知州差遣。”苏轼自从到凤翔任签判以来已有十年,可以做太守了。然而圣旨下达中书,中书不同意,改命苏轼为颖州通判。中书等于宰相办公室,直接听命于王安石。变法的紧要关头,王安石不能让苏轼出任地方最高行政长官。神宗的旨意遭驳回,拗相公拗到皇帝跟前了。神宗挥朱笔再批:“通判杭州。”
杭州为东南第一大州,富庶冠于全国,是王安石“生财”的重点。从神宗的任命看,他对苏轼还是很有好感的。通判这个位置蛮有意味,既不是副职,又不是部属,它是宋廷特意为节制、监察太守而设置的官位。看似闲职,不管事儿,但州府大小公事,须由太守与通判连署方能生效。通判若是弄权,不合作,打小报告,往往把太守弄得很难堪。太守忌惮通判,是宋朝官场的普遍现象。通判不弄权还能叫通判吗?
熙宁四年(1071年)七月,苏轼携家小离京赴任。继室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。长子苏迈,次子苏迨,以及苏轼的乳娘任采莲。有学者猜测,任采莲可能是苏洵的妾。苏轼视同生母。
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,一生的命运都搭进去了。
苏辙在陈州担任学官,苏轼到陈州盘桓七十余天,时常出入张方平的太守府。十月初,轼、辙同往颖州拜谒欧阳修,又住了二十几天。这两个老人是三苏父子的大恩人,曾因政见不合而反目多年,却能联手把苏轼推上政坛和文坛。北宋士大夫,胸襟开阔者比比皆是。这个现象,值得深入思考。
4
苏轼刚到杭州,就接到画家文同写来的一首诗,诗中告诫说:“北客若来休问事,西湖虽好莫题诗。”
而苏轼既要问事,又要题诗,两者都给他种下了祸根。
国家处于因剧变而引发的动荡之中,苏轼紧张关注着,北面来的京都客,他哪有不问的?西湖风光如此之美,他若不激动,不题诗,他还是苏轼吗?文同所担心的这两点,恰好是苏轼生命中两个最大的喷发点。与之相比,仕途算什么呢?官帽算什么呢?理解这个犹如巍巍昆仑般的伟大生命,这是关键处。入仕为做事,为实现士人的理想,但要拿理想换取仕途通畅,苏轼这样的人办不到。
前面我谨慎地使用了“文化基因”这个词,不知道读者是否认同。从孔子、孟子、庄子、屈原到苏东坡,一连串光辉的名字,呈现出清晰的“基因链”。破解人类精神、文化的基因图谱,其功之伟,何尝低于破解生理性的图谱?
杭州太守沈立,是一位爱民勤政的好官,苏轼和他相处融洽。二人尽量在实施新法的过程中减少流弊。当时的地方官,执行朝廷的命令有弹性的。像欧阳修为颖州太守,在他的地盘上公开抵制新法。欧阳修是三朝元老,朝野享有盛名,皇帝也让他三分。而王安石是他的弟子,弟子对老师,还得毕恭毕敬。
沈立是王安石选中的干吏,出任江南第一都会的太守,受各方关注。反对新法的大臣常有书信给他。他夹在中间,动用官场智慧谨慎行事。苏轼与他经过短暂的磨合之后配合默契。通判与太守,没什么不愉快。苏轼这个人,学弄权显然比较困难。通判一般都狡猾,充分利用朝廷给他的模糊身份以掣肘太守。《水浒传》里有个黄通判,很典型的。而我们的这位苏通判却给人相反的印象。史料记载多,包括宋人笔记和苏轼本人的诗作。
青苗法在杭州推行,后果如苏轼所料,欠官债的百姓被捉拿,牢狱人满为患。除夕,按衙门旧例要清点犯人,苏轼高坐于堂上,目睹这些衣不蔽体的小民,心中的酸楚油然而生。他写下《官厅题壁》,把悲哀留在州府的墙上:“除日当早归,官事乃见留。执笔对之泣,哀此系中囚……”
苏轼巡视各县,余杭,临安,富阳,新城,于潜。在“春入山村处处花”的新城县,他吃惊地发现,不少年轻的山民揣着青苗贷款进城消费,于是慨然写道:杖藜裹饭去匆匆,过眼青钱转手空。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。
农民处于温饱线上,手里难得有许多现钱:尤其是不懂得生活艰辛的年轻人,他们没文化,欲望又盛,不朝城里跑才怪呢。吃喝嫖赌样样来,啥本事都没学到,只学会了城里人的好语音……苏轼正是在这些细微的地方,确认了新法的大漏洞。
浙东浙西厉行盐法,短时间内杜绝私盐,沿海制盐的灶户在官府低价强买的高压之下,苦不堪言。官逼民反,民间有多达百人的盐枭集团武装贩运,遭到官军的重锤镇压。苏轼上书朝廷:“两浙之民,以犯盐得罪者,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。”
一年为一法,就抓了近两万人。
官盐价格高,财政收入是大大增加了,然而江南产盐地,百姓却常常食无盐。苏轼写诗讽刺盐法:“岂是闻韶解忘味,迩来三月食无盐。”孔子闻韶乐,三月不知肉味。江南百姓也是闻韶乐不知盐味吗?
熙宁五年,新法推行的力度加大,苏轼很苦闷,写信给朋友说:“在此……虽有江山风物之美,而新法严密,风波险恶,况味颇不佳。”
江南的体验,印证了他在蜀地的生活印象。百姓安居乐业,这多好啊。可是上面动个念头,下面就乱成一锅粥。
他写诗并编成集子,刻印几十本供朋友们传看。不少人到杭州来看他,包括后来的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、诗和书法与他齐名的黄庭坚。他对人完全没有城府,王弗生前是最担心的,在汴京在凤翔,她睁大一双慧眼,含笑打量每一个到访的客人。眼下的王闰之,一门心思带孩子。前后两位夫人,似乎真有高下之分……有个名叫沈括的官员兼知名学者,把苏轼的集子带到京城去了。
苏轼通判杭州三年,虽有新法之苦,却不是愁眉苦脸过日子。此人先天快乐,后天快乐,要让他不快乐,除非阻断他的呼吸。本文写作的冲动就是想解开苏东坡的快乐之谜:天性生快乐,智慧生快乐,磨难生快乐。
沈立调走了,新太守叫陈述古,原是朝中大臣,新法的反对者,被王安石的得力助手吕惠卿排挤出京。神宗安排陈述古做杭州太守,自有一番考虑。
苏通判与陈太守相得甚欢,当时已传为佳话。这倒不是说,二人今天聚首,明天就联手抵抗新法。官场智慧,并不允许这么干。苏轼写过《留侯论》,年轻的张良刺秦王逞一时之勇,非智者所为。苏轼的“凤翔期”,不也犯过由着性子行事的毛病吗?
苏轼为官,既是理想主义者,又是经验主义者。汉、唐、宋,历史的经验和教训,足以形成这样的智慧。
苏轼有两首名词是为陈述古写的。一般官场友谊,哪有这等情怀。
长官和睦,僚属踊跃。僚属几乎每天请喝酒,苏轼疲于应对。他酒量不行,一杯上脸,三杯就似醉非醉了。杭州号称人间天堂,却是苏轼的“酒食地狱”,趁人不备他要溜的。西湖边有座望湖楼,有时他一个人待在那儿,享受一下孤独。摆脱人群的孤独蛮有味道。大诗人都是孤独的好手。万顷西湖在脚下,环湖诸山在天边。时值七月,这一天忽然黑云翻滚大雨倾盆,苏轼凭栏徘徊,操着老家眉山的语音,口占一首七绝:
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
卷地风来忽吹散,望湖楼下水如天。
晴天游湖又不同,云白,天蓝,山青,湖绿。暴雨生跳珠,细雨则起涟漪,涟漪铺向空蒙的山色。苏轼另一首七绝,把湖光山色之美推到了今天:
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。
写西湖,此诗又是公推第一,无人投反对票。
苏轼之前,西湖本无定称。郦道元注水经,称明圣湖;唐人传说湖中有金牛,称金牛湖;白居易治湖,筑石函泄水,百姓因敬爱太守而称石函湖;宋初称放生湖。苏轼此诗一出,西湖、西子湖广为流传,名称定下了。一首二十八个字的小诗,提炼了西湖的风光,并为西湖命名。
月夜坐小船,随风漂荡于湖中,苏轼形容躺在船头的感觉说:“水枕能令山俯仰,风船解与月徘徊。”
他描写钱塘江观潮:“欲识潮头高几许,越山浑在浪花中。”
他寻僧访道,谈禅说空,过金山寺,遭遇不明飞行物。我以前喜欢读的《飞碟》杂志讨论过这件事。《游金山寺》中有云:是时江月初生魄,二更月落天深黑。江心似有炬火明,飞焰照山栖鸟惊。怅然归卧心莫识,非鬼非人竟何物?
苏轼补记:“是夜所见如此。”他留下的诗近三千首,这类补记罕见。
山里的老和尚,个个善品茶,互相不服气。苏轼发明了“三沸水”,老和尚折服了。泉水文火煮新茶,一沸水太嫩,三沸水又太老,而妙处在于靠听力和嗅觉把握二沸水。苏轼煮茶,明显技胜一筹,群山诸寺,和尚们甘拜下风。后来他在密州的超然台上,犹自怀念杭州品茶,《望江南》有云:“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。”
苏轼茶瘾大,一次能饮七盏。可能相当于今天的品茶客一次喝七碗茶。苏轼酒量小,平生引为憾事,于是专心茶道。日本人善茶道,也曾受惠于他。
在杭州西面的于潜县,他游寂照寺,迷上了竹子。凤一吹它弯弯腰,雨一来它沙沙响。川西坝子,眉山老家,竹子是寻常可见的景观,不稀罕,不可缺。苏轼题诗说:
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
无肉令人瘦,无竹使人俗。
寂照寺的和尚个个清瘦,苏轼这首小诗令他们雀跃。
一大杷胡子的张先,八十多岁尚能穿梭于官妓之间,特别中意的带回家去。他一辈子的名声大都与女性有关,时人称他“张三中”,因他有词句:“心中事,眼中泪,意中人。”不过张先自己更乐意标榜的“张三影”,也出自他描绘女性的名句:云破月来花弄影;娇柔懒起,帘压卷花影;柳径无人,堕飞絮无影。
张先在杭州,常拉苏轼饮酒,或设歌舞于府中,或听丝竹于湖上。这个对异性永远热情高涨的老头,对苏轼会有影响。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女孩进入苏家,她名叫王朝云,时年十二岁,琴棋歌舞俱有悟性。此后二十多年,她在苏轼身边成长为一位既美丽又感动人的女性。
苏轼于女性,值得认真研究。有些史料称苏轼“性不昵妇人”,这话也对也不对。唐宋文人,几乎无一例外地钟情于优美的女性,但苏东坡和白居易、欧阳修、晏殊父子及柳永、张先有明显的区别。什么样的区别呢?我们到后面再加以辨析。
依愚见,唐宋文人和女性不可须臾分割的紧密联系,应当进入严肃的历史学者、文学史家们的视野。揭示生命的本质与发现历史的规律,也许是同等重要。5
熙宁七年(1074年),苏轼升密州太守。密州是今之山东诸城。苏轼上任就忙着治蝗灾,马不停蹄奔走各县,同时上书朝廷,请求减免密州赋税。他在田坎上写公文,文不加点。忙了一百多天才打道回州府,府衙官吏竟有半数不识他的尊容。
密州穷,丛林大泽常有剪径大盗,苏轼治了蝗灾腾出手来,又对付这些“大虫”。他捕盗打黑不留情,却能讲策略分别治理。这些事儿,后人有详尽记载。路边的草丛中多有弃婴,他命令部属想办法收养。从官钱中拨专款给贫穷的母亲们,让她们至少能把婴儿养到一周岁。苏轼这么做的理由是:一年后母子生情,再也割舍不开了。事情如他所料,此后密州的弃婴大大减少。由此可见,仁慈的官员总能想出仁慈的办法。
次年秋天,政务忙出个头绪了,他率领当地驻军进山打猎,左手牵猎犬,右手擎苍鹰,锦帽貂裘,宝马利箭。从他的诗句推断,他的身材在一米七三左右,匀称,脸略长。双目炯然,但不像李白或王安石目光射人。他着戎装,佩剑挽弓,想必是别有神采吧?《江城子?密州出猎》上片云“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岗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!”
苏轼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:“近作小词,虽无柳七郎风味,亦自是一家。呵呵!数日前猎于郊外,所获颇多。作得一阙,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,吹笛击鼓以为节,颇壮观也,写呈取笑。”
这封短信含三层意思:1、苏轼很在乎柳永的词,欲比个高低,又不便明说;2、打猎收获不小;3、山东壮士唱“密州出猎”,颇壮观,暗指柳词多为红口女子传唱。
涉及艺术创作,苏轼很较真的,不怕在朋友跟前表扬自己。后来秦观学柳词,苏轼更忍不住要讽刺他:“不意别后,君学柳七填词!”秦观是苏轼的忠实弟子,仕途和生计都对苏轼亦步亦趋,艺术道路却各走各的。
苏轼在密州城造超然台,亲自绘图并参与取材、施工。他对建筑颇有揣摩,早在凤翔就跃跃欲试了。做太守的妙处,是能想更能做。台成,在济南做官的苏辙寄来《超然台赋》,苏轼写《超然台记》。中秋节,在部属的簇拥下他登楼畅饮,大醉。月亮在天,人影在地。他思念阔别五年的弟弟,写《水调歌头?明月几时有》。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……”这首词今天的初中生都能背。字字珠玑,又晓畅易懂。月之阴阳圆缺,对应人的悲欢离合,真是写到家了。宋人说:“东坡咏月词一出,余词尽废。”
大诗人好比超级企业垄断经营,却没人抱怨。苏轼垄断中秋月……
熙宁十年(1077年),苏轼迁徐州太守。
上任两个月,碰上八月大洪水。上游的澶州黄河决口,徐州城南清河水一夜暴涨。灾情危急,苏轼反应迅速。他有两个大动作,一是严禁有车马的富户逃亡扰乱人心,二是亲人武卫营请禁兵协助防洪。按宋制,太守对当地驻军并无指挥权。苏轼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禁兵首领的住处,平时有些傲慢的首领感动了,命令全营官兵听候太守调遣。
冲力巨大的洪水日夜冲击着南城墙,苏轼登城楼,眼望滔滔洪水,半个时辰一言不发。部属等他拿主意,倒不是因为他官最大。抗洪已逾六十天,苏轼成了全城军民无可争议的主心骨。他下令,调动几百艘公私船只,船中装沙袋,用缆绳放到城下,以缓解洪水冲力。这法奏效,万民欢呼。苏轼不单写诗有灵感。他同时指挥万人大会战,于险要处筑长堤,全长九百八十四丈,高一丈,阔两丈。堤成之日,距最大流量的洪峰到来只差两天。徐州城保住了。九月下旬,洪水归于黄河故道。
宋神宗闻奏大喜,下诏曰:敕苏轼: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,汝亲率官吏,驱督兵夫,救护城壁,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,得免漂没之害……朕甚嘉之。
苏轼成了大英雄。全城百姓欢呼他的名字。
后来他离任,徐州数千人送他出城几十里,哭成一片。那场景,今天若拍影视剧,应当细腻描画。
苏轼又要过一过建筑瘾了,上次在密州筑台,今番于徐州起楼,名之曰黄楼,取五行中土能克水的意思。楼成,苏轼率众举行盛大仪式,万人空巷争睹盛况,官军民亲如一家。狂欢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有朋自远方来:京城的王巩,于潜的诗酒和尚参寥。此二人,一个是名相王旦之孙,张方平的女婿;一个是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。苏轼与之朝夕盘桓,高兴得手舞足蹈……
兴奋趋于平静,艺术方来照面。春日暖融融,苏轼祈雨于城东二十里的徐门石潭,得小词极品《浣溪纱》五首。
旋抹红妆看使君,三三五五棘篱门,相挨踏破茜罗裙。
乡村女孩儿急匆匆着裙抹妆、争看太守的模样跃然纸上。太守大人在干吗呢?众里寻他不见,他、他在哪儿呢?且看第二首:
麻叶层层荷叶光,谁家煮茧一村香?隔篱娇语络丝娘。
垂白杖黎抬醉眼,捋青捣麸软饥肠,问言豆叶几时黄?
太守又是哪般穿戴、怎生模样?
簌簌衣巾落枣花,村南村北响缲车,牛衣古柳卖黄瓜。
酒困路长惟欲睡,日高人渴漫思茶,敲门试问野人家。
哦,苏太守和咱们村儿的男女老少是一家人呢:
日暖桑麻光似泼,风来蒿艾气如薰,使君元是此中人。
五首《浣溪纱》读不够。它所呈现的乡村风物真实得如同梦境。高度提炼的真实,随意涂抹的画面,都有这类效果。影像作品显然难以企及,差得远呢。
有个叫周济的古人说:“东坡每事俱不十分用力,古文、书、画皆尔,词亦尔。”这话讲到点子上了,细品苏东坡,方知什么叫举重若轻,什么叫随意而为,什么又叫天纵大才雄视古今。
元丰二年(1079年),苏轼迁湖州太守。
苏轼这个人,郁闷的时候要写诗,高兴了又口不择言。六年做了两任太守,政绩斐然,如果他在下一个太守任上稍事谨慎,回京师做大臣几乎没有任何问题。十几年前宋仁宗讲过,他有宰辅之才。他动用一点官场智慧,稳扎稳打,做宰相的可能性很大。然而他个性太鲜明,压抑性情,伪装起来迂回前进,对他来说太难了。生命冲动,冲到四十多岁,已是秉性难移。
苏轼赴湖州的途中,按惯例写《湖州谢表》。这种例行公文到他的笔下,竟然惹出大祸。
朝廷有一帮小人,一直在关注他。
其时王安石已经二度罢相,伤心回老家打发余年。王安石培养的新法接班人吕惠卿,为得宰相位反口咬他。双方斗争激烈,王安石的儿子王雱也卷进去了,结果是两败俱伤:王安石死了儿子,吕惠卿贬出京师。
熙宁初年一群重臣为国家前途的原则之争,观在变成了利益之争。吕惠卿这种小人,在他当攻时起用了一批小人,而小人繁殖力强,迅速占据要津,将势力扩大到朝廷各部门。
小人猛斗君子,小人又恶斗小人。
宋神宗对小人保持着警惕性。但是小人脸上并未写着小人二字,清除小人,一向是令皇帝头疼的事。
苏轼惹祸,根源在沈括。
继汉代张衡之后,沈括是正史有传的科学家,《梦溪笔谈》的作者,堪称北宋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人物。但沈括是官场小人,道德败坏。他曾攀附王安石,王安石却一眼看透他,对神宗说:“沈括是小人。”及至王安石罢相,他马上诋毁新法,被神宗识破,贬出去了。
沈括的袖筒里时常藏着不止一封密信,他是密告的专家,是告密者的好榜样。几年前他从杭州带走了苏轼的诗集,回汴京仔细研究,写成报告呈给监察部门,称苏轼“词皆讪怼”、恶意攻击朝廷的新政。沈括此举,是希望在王安石跟前立一大功。可他没想到,王安石根本不予理睬。
这件事在朝廷影响却不小,苏轼辗转为官也曾听说,没往心里去。
事过几年,御史台的四个小人拾起沈括的伎俩向苏轼发难。
《密州谢表》有两句话,令这帮小人蹦起来了。
苏轼对神宗说:“知其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;察其老不生事,或能牧养小民。”
信手一笔讽刺朝廷的“新进”,祸惹大了。追陪新进,指入京与新进共事。牧养小民,指太守牧养一方。汉代的州官称牧。老不生事,则暗讽新进们生事扰民。
四个新进小人宋史留名:李定,舒亶,张躁,何正臣。中间两个还是苏轼的朋友、同窗。当初沈括到杭州,也是同苏轼称兄道弟,却心怀叵测带走了苏轼的诗集。
李定曾以大逆不孝知名于天下,司马光斥之为禽兽。舆论沸腾,苏轼也曾写诗,而李定忍气吞声,咬牙写下日后加以报复的黑名单。
舒亶则是大有来头的小人,礼部考试曾拿了第一名,一生诗文有百卷之多。他和沈括一样,是知识渊博才华出众的小人。
宋史,尤其宋人笔记,关于这四个人的所作所为讲了很多。
现在他们研究苏轼,陷害苏轼,围剿苏轼。
能量大的官场小人,一般都有丰富的斗争经验,不会轻易地发动攻击。一旦展开攻势,必有几分胜算。
历史上的小人总是活蹦乱跳,谁来写一部“小人史”呢?
何正臣首先发难,李定唱压轴戏。以果断著称的宋神宗被他们弄得晕头转向。何正臣说苏轼“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……一有水旱之灾,盗贼之变,轼必倡言归咎新法。”
神宗正疑惑,舒亶上折子称:“臣伏见知湖州进谢上表,有讥切时事之言,流俗翕然,争相传诵,忠义之士,无不愤惋!”
担任御史中丞的李定给苏轼最后一击,他对神宗写道:“知湖州苏轼,初学无术,滥得时名,偶中异科,遂叨儒馆,有可废之罪四……”
李定列出的四条罪状,均属言论罪。而赵宋立国百余年,对言论是比较开放的。宋神宗终于让御史台的言论搅昏了,感到苏轼问题严重,下令查办。
张璨是刑讯逼供的好手,数兴大狱,手段残忍。他负责苏轼的案子。
李定派一个叫皇甫馔的人星夜赶往湖州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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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轼五月到湖州任,眼下是七月下旬的一天,他在官府后院晾晒亡友文同的书画。文同是去年病故的,英年早逝,苏轼三天三夜不能睡觉。文同以画竹称雄当世,苏轼、米芾,黄庭坚等为之折服。苏轼亦画竹,得文同真传。
苏轼黯然铺开文同的遗作……
忽闻前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皇甫僎到了。
皇甫僎拿苏轼,先拿腔调。苏轼这样的高官兼名流,落到他手上,他是不会轻易带走的。他持笏立于官厅的中央,脸色铁青,一派威严。两个全副武装的台卒目光凶狠。苏轼心里没底,颇惶恐。二十余口家人瑟瑟躲在屏风后。整个场景像精心导演的一出戏。
皇甫玩苏轼玩够了才宣读诏令。原来不那么严重。罪不致死。
这皇甫馔一生为这件赴湖州拿苏轼的“美差”自鸣得意。事实上他也的确“永载史册”了。宋人笔记说,皇甫馔“拿一太守,如捉小鸡”。
几艘官船戒备森严,押送苏轼赴京。苏轼与长子苏迈在一条船上,夫人王闰之及其余家小在后边另一条船里。行至宿州,大批兵丁上船搜查,呵斥连连,动作极为粗野,估计与皇甫馔的授意有关。“围船搜取,老幼几怖死。”苏轼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记载了当时的恐怖情形。兵丁撤走后,王闰之又哭又骂:“是好著书,书成何所得,而怖我如此!悉取烧之。比事定,重复寻理,十亡七八矣。”
可惜了,王闰之一把火,烧掉多少国宝。王弗若在,岂有此举?王弗在闺中便能念书,又因跟随程夫人数年而颇识大体。再者,兵丁已去,何必放火?从上述苏轼的亲笔记载看,王闰之对丈夫写写画画早就有意见了。书成何所得——写书有啥用呢?许多人猜测,余下的小部分文稿及书画,是王朝云给藏起来了,她挺身护宝,冒犯夫人却为了苏轼。此间她十七八岁,已长成亭亭玉立美少女。除了琴棋歌舞,她的书法也大有长进了。跟随苏轼六年,王朝云有三向:向学,向美,向善。
关于王朝云,容后细谈。
苏轼被押至京师,关在乌台。乌台是关押要犯的牢狱,有深井一般的牢房,窄小而四壁阴湿。狱中有大树,栖息着数百只乌鸦,早晚呱呱乱叫,扑动它们黑色的翅膀。乌台二字,源自这些乌鸦,也含有黑牢的意思。汴京城内,流传着有关乌台的种种恐怖故事。这是鬼都不想去的地方。(读者注:此段说法有误,乌台自汉代以来即是御史台的别称。其源出汉代御史台有很多柏树,树上棲栖有很多乌鸦,故别称乌台,也另喻御史的嘴巴是乌鸦嘴。苏轼此案系由监察御史李定、舒亶等人告发,后又在御史台监狱受审,故称乌台诗案。)
苏轼入狱,即遭狱卒毒打、诟辱通宵。
当时,有个叫苏少容的囚犯关在乌台,他做过开封府尹,亦因得罪御史台那帮小人而下狱,狱中赋诗十四首,序言说:“子瞻先已被系。予昼居三院东阁,而子瞻在知杂南庑,才隔一垣。”苏少容诗中有:“遥怜北户吴兴守,诟辱通宵不忍闻。”吴兴即是湖州。
接下来是疲劳审讯,李定为主审,舒亶为助手。张璪专施刑具,以肉体的折磨摧毁苏轼的意志。是否仍有诟辱、拳打脚踢,现在我们无从知晓。苏轼出狱后的诗文只字不提,包括苏少容记下的情形。
奇耻大辱,谁能说出口呢?
我们据此猜度,“性不忍事”的苏东坡,也有终身不讲之事。
李定绞尽脑汁罗织苏轼的罪名,不分昼夜研究苏轼写下的每一个字。朝中大臣,地方官吏,凡与苏轼有书信往还的,一律派人取证。案子闹得很大。李定是右相王珪的人,王珪在神宗面前力诋苏轼。案件牵涉二十四人,其中有范镇、司马光、张方平这些熙宁新法的强有力的反对者。“乌台诗案”的性质昭然若揭了:这是明目张胆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陷害。驸马王诜是苏轼的好朋友,他送给苏轼的茶、药、纸、墨、砚、一张鲨鱼皮、一款紫茸毡……皆成物证。连苏轼托王诜裱画三十六轴没付钱,都成了一桩罪名。
一次又一次的提审,惊起乌鸦,叫声凄厉。
案子不顺手时,小人就暴跳如雷,扑打苏轼。
笔者真不忍,细节的想象到此为止吧。
小人丧心病狂,而牢狱之外的“救苏运动”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。苏辙上书皇帝,愿以在官之身换取兄长的平安,言辞非常谨慎,生怕触怒皇帝。以太子少师致仕的张方平,居金陵,派儿子张恕急速进京,直奔闻登鼓院投书。书中慷慨激昂,称苏轼一代奇才。岂知张恕胆小,徘徊半天不敢投。不过,这倒是件好事:以神宗的刚强性格,看了张方平的上书,很可能反而对苏轼不利。苏轼这样的奇才竟然下狱,这不是指责皇帝是昏君吗?张恕不敢投书,正是担心这个。
以刑部侍郎(相当于司法部副部长)致仕的范镇,亦不顾家人的反对,毅然上书皇帝,乞免苏轼一死。
形势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,苏轼免死罪,似乎已成定局。李定舒亶大为恐慌苏轼今日不死,将来必成大患。舒亶狗急跳墙,竟上奏折,要把收受过苏轼讥讽文字的大臣全杀掉。他派人到杭州,取回了苏轼咏双桧的两句诗:“根到九泉无曲处,此心惟有蛰龙知。”他如获至宝,急忙呈送主子王珪。
王珪拿着诗稿对神宗说:苏轼确有不臣之意。
神宗问:何以见得?
王珪说:陛下犹如飞龙在天,苏轼认为与陛下合不来,反求知音于地底之蛰龙。
神宗说:不能这么比附吧。他自咏桧,干朕何事?
王珪还想申辩,一旁的章惇开口了:如此解读诗文,恐怕人人都有罪。
二人退朝后,章惇质问王珪:你想害死苏轼的全家吗?
王珪涨红了脸,搪塞道:这是舒亶讲的。
章惇站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大叫:舒亶的口水你也想吃吗?
章惇也是北宋的一个奇人,此人日后与苏轼恩怨纠缠……
舒亶献诗失败了,右相王珪还在神宗跟前碰了一鼻子灰,遭章惇一顿臭骂。北宋政坛蛮有意思,论官职,章惇比王珪差了几级,却能当众骂宰相,令这位政府首脑落荒而逃。
李定为苏轼诗案的主审官,有一天上朝,他拦着王安石的小弟弟王安礼,警告说:苏轼反对你大哥,你可不能替他说话。王安礼拂袖而去,在神宗御座前为苏轼讲了很多好话。李定恼怒,却又不敢惹这个大丞相的弟弟。
“乌台诗案”牵动四方,杭州、徐州、密州的百姓纷纷为苏轼祈祷。后宫内,太皇太后曹氏和太后高氏都为苏轼求情。曹氏病重,神宗欲大赦天下为祖母消灾求寿,高太后说:你也不用赦天下,只放了苏轼就够了。
高太后是神秘消失的宋英宗的皇后,后来对苏轼眷顾有加。她的年龄可能比苏轼小几岁。
李定舒亶王珪,发动最后的舆论攻势,不择手段,对大臣们或裹挟或威胁,朝野刮起了攻讦苏轼的旋风。宋神宗又举棋不定了。
张躁则对囚犯苏轼封锁外面的消息,每日恫吓,比如追问苏轼祖上五代。按宋律,只有死刑犯才追问五代,苏轼自忖性命难保,藏下平时按量服用的青金丹,准备吞药而亡。偏偏有一天,他收到一个死亡信号:送饭的人送来了一条鱼。入狱前他与长子苏迈曾有约定:送鱼意味着难逃死罪。
苏轼万念俱灰了,彻夜不眠,思前想后,格外怀念弟弟苏辙,凄然写诗:
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
百年未满先偿债,十口无归更累人。
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
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
这已经是一首绝命诗了,一家十余口托付给弟弟。表达兄弟情,这可能是人间最感人的诗。后来高太后读到此诗,泪如雨下。
其实送鱼的人不知情,送错了。那一天苏迈有事委托他人探监,忘了叮嘱他。苏轼受煎熬,却写下千古诗篇。
神宗为苏轼的案子十分头疼,宋朝历来重视言官,御史台的言官们群攻苏轼,他不能不慎重考虑。怎么办呢?他想很久,想出一个主意,派一小太监潜至乌台,观察苏轼的动静。几天后太监回宫报告:苏轼夜里睡觉,大抵鼾声如雷。
皇帝一拍大腿:看来苏子瞻心中坦荡,并未藏奸嘛。
神宗这一招,倒胜过现在公安部门的测谎器。
这时候,一个关键人物出来讲话了,他就是闲居金陵的王安石。他有折子呈给神宗,朝廷百官紧张注视着,打听着,亲者仇者分成截然相反的两派。神宗敬王安石如父执,天下皆知。
折子的内容公开了。王安石说:“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?”
一锤定音。
乌台诗案结案:苏轼以团练副使贬黄州(今黄冈市),不得签署公事。涉及此案的司马光、张方平、范镇、王诜等二十二人,各罚铜,三十斤二十斤不等。从案发到结案历时一百二十多天,爱戴苏轼者喜极流泪,一帮小人向隅而泣……当时就有《乌台诗案》一书刊行于世,可见影响之大。
赵宋立国以来,这是第一次震动朝野的文字狱。整个过程像一部大戏,一波三折,悬念高潮迭起,各色人等活跃。而本文限于篇幅,还省略不少。
苏轼携长子离开京城赴湖北黄州,时在元丰三年(1080年)的正月新年。满城鞭炮声,苏氏父子黯然离去,顶风冒雪,打马出城门。其他眷属寄居南都。7
苏轼赴黄州,照例上谢表,语气和《湖州谢表》不同了,但毫无乞怜之态。乌台的折磨,贬所的荒远,一路上还有御史台的台卒押着,从三州太守一变而为戴罪之身。普通人很难承受这个。巨大的精神压力,谁能处之泰然?苏轼给皇帝上谢表,不卑不亢:“伏念臣早缘科第,误忝缙绅……亦尝招对便殿,考其所学之言;试守三州,观其所行之实……”苏轼并不回避讲自己的才学和实干,至于神宗看了谢表会怎么想,他也不去计较。这些通常容易被忽略的地方,却能说明苏轼过人的勇气。以他个体生命之强悍,意志之坚韧,举止之平和,古今罕见。黄州可谓见证的开端。
黄州在大江之滨,地势高低不平。苏轼暂居城内的寺庙定惠院,开门见山。他念佛,沐浴,梳头,钓鱼,采药,投身于日常生活。也长时间打坐,斜倚山坡看云,慢慢清理思绪。他顶住了压力,现在却要拆掉“千斤顶”,让通身的感觉朝着自然与人事细腻敞开。伟人的转身,真是叫人叹为观止。他念佛并不吃斋,一切随缘又随意。北宋两大高僧佛印和参廖是他的好朋友,他们互相影响,留下许多妙趣横生的掌故。他沐浴梳头皆有讲究,他还研究梳头与睡眠的关系,兴致勃勃地向别人他的成功经验。他采药,尝百草,攀峭壁,后来与人合著一部颇有价值的医书。他的烹调手艺更不一般,将孔圣人的教导抛在脑后,君子不妨近庖厨,发明的美味佳肴数不清,今日尚有“东坡肘子”、“东坡鱼”、“东坡羹”、“东坡泡菜”等。他还收集沙滩上的小石头,或因形状,或由色泽。黄州收获颇丰,共计二百九十八枚“细石”。他琢磨两处私家园林,不厌其烦给人家提意见。他和渔夫樵父打成一片,软磨硬泡要听父老讲故事,村里家家户户的大事小情,他听不够,还想听祖祖辈辈传下的鬼故事……荆楚大地鬼魅多多,有屈原的作品为证。
一个人,如果他既有经天纬地之才,又能醉心于周遭,纵情于生活,那他就跟神仙相差无几了。东坡生前,已被人呼为“坡仙”。
古代人杰,如嵇康、葛洪、李白,苦苦寻仙不得一见,身上却有了仙气。这挺有意思。可惜近现代,仙气或神性在生活中消失殆尽。西方哲人界定为“祛魅”,希望人类有朝一日能“返魅”。也许五十年,也许二百年,人类将收敛狂妄自大,重新回到敬畏天地的良好心态中。
生活的智慧,现代人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。回头看看苏东坡这位全景式的生活大师,方知我们有多么单调、贫乏、浮躁、狂妄。
人间万事,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宣称比生活更重要。生活的意蕴层由若干核心元素构成,包括苏轼强调的风俗、道德。行文至此,我们要加上神性、诗意、日常趣味。金钱或物质基础乃是题中应有之意。种种元素,去掉一个生活就要出问题;去掉一半,生活将趋于面目全非。而放大其中的某个元素,后果同样堪忧。
“物质”跑出很远了,“精神”当奋起直追。说到底,人之为人,除了精气神,余下还有什么呢?
前面曾提到,苏东坡比现代人更现代,可能不无道理吧?
苏轼有七律《初到黄州》,前四句云:
自笑平生为口忙,老来事业转荒唐。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。
苏轼初到黄州,其实内心也很孤独。黄州太守徐君猷待他好,却仅限于为他安排居所,接触甚少,时常宴饮更谈不上。毕竟他是罪臣。著名信件《答李端书》说:“得罪以来,深自闭塞,扁舟草履,放浪山水间,与渔樵杂处,往往为醉人所推骂,辄自喜渐不为人识。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,有书与之亦不答。”
野店喝点劣酒,常被醉汉推骂,苏轼反而感到高兴。推几下骂几句,可比京城那帮小人的持续围攻好受多了。混迹于庶民草民多好。苏轼从这样的角度感受事物,看似寻常,其实非凡。这才叫修炼。亲友躲着他,“有书与之亦不答”,他自然会不舒服,但字里行间的痛苦隐而不彰。这叫高贵。
苏轼琢磨孤独,试图从孤寂中提取生命的能量。历代高僧都有这能耐。城郊有座安国寺,他常去焚香静坐,眼观鼻鼻观心,物我两忘,“表里脩然,得垢秽尽去之乐。”然而生命的律动不可休止,他写信给朋友说:“若世之君子,所谓超然玄悟者,仆不识也。”
苏轼之向佛,重两点:静与善。动辄得咎,退而为静,静又反观生命的律动,以期重新跃入生活的激流。所以海德格尔《存在与时间》说:静是动的变式。没有纯粹的静观。苏轼求僧问道几十载,始终是静寂与律动的两栖者,他的努力方向,就是把异质性的东西集于一身。他成功在路上,因为没有终点可言。毋宁说他像个钟摆,摆荡于生命的两极之间,他赢得了这个“之间”,赢得了“永动”。
苏轼多欲而向善,既是反求诸己、三省吾身的结果,又取决于他对“恶”的领域的深广体验。不知恶,焉知善?
有趣的是,苏轼始终相信善的地盘更大一些。犹如佛法无边,能使恶魔皈依。
苏轼于元丰三年的二月抵黄州,五月,苏辙带着一支队伍过江来与他汇合。这支队伍,主要是女人和孩子。大半年离别恍如隔世。夫人王闰之见了苏轼情形会怎样呢?继续埋怨吗?这一层且撇下,我们来看王朝云。眼下的王朝云十九岁,艳光四射。过了十几年她三十多了,苏轼还写诗赞美她的容貌:“素面翻嫌粉涴,洗妆不褪唇红。”雪白的肤色,鲜红的嘴唇,天生丽质不需妆扮。她是在伟人身边绽放的一朵鲜花。苏轼志存高远,性情豁达豪放,本“不昵妇人”,却与王朝云两情缱绻,阴阳调畅。他滋润了这朵鲜花,鲜花又催生了他的艺术灵感。黄州是苏轼的“井喷期”,佳作有如钱塘江的潮水一浪赶一浪,依我看有两个因素:1、苦难中朝着自然与审美的转身;2、佳人的爱情热烈而又绵长。
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理想跌入低谷,却有美神爱神携手而来。
对此深有体验的歌德曾说:美好的女性,导引我们向前。
徐太守为苏轼另辟一居所:临皋亭。临皋亭属官府建筑,罪臣本不可以入住,徐太守为苏轼破例。新居不算宽敞,但周遭风景甚好,与武昌城隔江相望。苏轼《致范子丰书》说:“临皋亭下八十余步,便是大江,其半是峨眉雪水,吾饮食沐浴皆取焉,何必归乡哉。江山风月,本无常主,闲者便是主人。”
这段话有意思。苏轼念念不忘家乡,才会安慰自己说:何必归乡哉。江水半是峨眉雪水,而家乡眉山几乎就在峨眉山下。
谁是江山风月的常主呢?苏轼说是闲人。闲人又是什么人呢?显然不是无所事事的人。忙于政务是忙人,身处江山是闲人,但苏轼的闲,不如说是另一种忙碌。他忙着生活。忙着静观天地万物的律动,应对纷至沓来的灵感。这忙却不是追名逐利的匆匆忙忙。人的眼睛一味去盯功利,视野、胸怀都会收缩,这是一条铁律。苏轼提供了相反的、也许是最具说服力的例证。
生活远比功利宽广。
王朝云青春烂漫,而苏轼差不多十年前就自称老夫了。年龄相差二十八岁。眼下朝云十九岁,苏轼四十七岁。就一般情形而言,年龄是悬殊了。但苏轼这样的男人情况特殊,他是越活越精神。男女间的年龄感基本上是个现代概念,古代不同。朝云初入苏家,便是苏家的人了,她没有什么需要去克服的心理障碍。苏轼称赞她“敏而好义”,可见她是机敏的女孩子,潜心学习,琢磨生活,对环绕着苏轼的家庭氛围很敏感。她和王闰之处得比较融洽。王闰之不大吃醋,估计是朝云努力的结果。苏轼此间表扬老婆的诗句“妻却差贤胜敬通”则可能含有鼓励的意思,希望老婆继续大度,不要学汉朝冯敬通的著名悍妻。
也许曾经有过一场微妙的三人舞,慢慢过渡到双人舞。
黄州,是双人舞的高潮。
苏轼的诗文书简,几乎不提儿女私情。这与西方诗人不一样。士大夫文人讳言家中事,碰上炽烈的爱情也要按捺着,而西方诗人马上就要大写特写。所以西方爱情诗多,有些诗人一生歌唱爱情。礼教对情感有严格的约束,放大忠义孝悌,抑制男欢女爱,豪迈如苏轼也不免。士大夫抒写的男女情,一般都是宴乐游冶,官妓们唱主角。男女很不平等,一对一的爱情体验付之厥如。
对人性的刨根问底,可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弱项。
坚实的、自由的、大面积的个体成长艰难。就杰出的士人而言,拥有民本社会的理想诚然宝贵,但缺了人本,民本难免脆弱。民本需要人本所提供的强大支撑。
苏轼和王朝云在黄州的爱情细节,我们现在看不清。这“看不清”却呈报出了某种东西,呈报出历史的隐匿。
不便张扬的爱情令苏轼激动。对他来说,升华欲望却不难。黄州五年,他留给后世的艺术瑰宝真是数不过来。
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。
这首《念奴娇》,豪放词中推第一。它透出波澜壮阔的历史感。历代大文人,历史感是必备的东西。目光不能穿越数百年,焉能写出好作品?即便写眼下,写周遭,没有宏阔视野的参照,小情绪小感觉肯定挡不住,它们争先恐后要出来。三苏父子当年在老家眉山的书房“南轩”,读得最多的可能是史籍。苏轼贬黄州,还把几十万言的《汉书》抄了一遍。抄书是他的读书方法之一。书法那么好,和抄书亦有关吧?抄书的时候意在别处,性情反而容易直泻笔端。苏轼的书法珍品如《寒食帖》,是他随意而为的巅峰之作。
为人、为官、为艺术,苏轼皆随意。随意是个关键词。
这随意却始终伴随着逆境中的修炼。犹如杜甫的沉郁顿挫,李白的自由奔放,学是学不来的。
历史感通向人生思索,前后《赤壁赋》是思索的产物。茫茫大江之上,一轮明月照着苏轼的沉思。“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”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挟飞仙以邀游,抱明月而长终!”(这里,庄子浮出水面了。)
古代文人的思考一般都会碰上老庄。老庄玄奥,苏轼的思考却紧贴自然与人事。他不是哲学家,却是思想者。他对生活、历史、自然充满了哲思。他是洞见式的,点点滴滴的,既有宏观的把握,又有微观的进入。而他出色的汉语表达,让思绪显得清晰、优美。“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响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……”
造物者赐予人类无尽的宝藏。苏轼若能看到他身后的一千年,会吃惊地发现,宝藏原来有限,经不起人类折腾。
《后赤壁赋》写自然的神秘。苏轼过生日,偕同两个客人再游赤壁。“江流有声,断岸千尺,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”苏轼独自攀上危险的峭壁,“二客不能从焉。”二客中的一客,即是前赋中的那位“客有吹洞箫者”。据学者考证,他名叫杨世昌,是黄州有名的道士,闲云野鹤般自由,又体魄强健,无论寒暑、雨天或晴天,“泥行露宿”满不在乎。然而这位杨世昌,攀峭壁的本事不如苏轼。我不知道苏轼是不是有一点夸张。
文中描绘的怪石、枯木,也是苏轼画画常用的题材。
在黄州他的书法绘画跃上了一个新台阶。襄阳米芾慕他的名,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他。米芾只有二十几岁,是个书画天才,恃才傲物,见了谁都不低颜色。米芾先到金陵拜会王安石,然后到黄州谒见苏轼。米芾对这两位闻名天下的大人物,“皆不执弟子礼,特敬前辈而已”。
苏轼满心喜欢接待米芾,没有一点前辈名流的架子。二人切磋书画,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。各有心得,则急于告知对方,于是都有了长足的进步。
而苏轼对自己的书画能卖钱,不是很在意。为官十几年也没啥积蓄,答王巩诗云:“若问我贫天所赋,不因迁谪始囊空。
贬黄州的第二年,朋友往还渐多,他感到手头吃紧,把铜钱吊在屋梁上,计划开支。一个月下来若有盈余,他另存于竹筒中,用作款待好友的专费。举家厉行节约,王闰之堪称节约能手,昔日的太守夫人,眼下衣裳有补丁,金钗银簪送进了当铺。乳娘任采莲更有高招:将一块用盐水浸泡过的咸猪肉悬于饭桌旁,小孩想吃肉,便望望成猪肉。这叫“咸肉止馋法”。苏迨、苏过年幼,望着猪肉不眨眼时,任采莲会说:快拨饭,不怕咸呀?苏过告发哥哥盯着成猪肉看了好几眼,任采莲又说:不管他,咸死他!
一桌喷饭。苏轼哈哈大笑。朝云的笑容虽有节制,却也像一朵绽放的桃花。饭后,苏轼出临皋亭沿大江散步,通常由朝云陪着。“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……”二人听着江声缠绵起来,呼吸渐渐急促。回家,掩门,上床。
苏轼暮年重养生,称男女之事为“伐性之斧”,可见他对这把“斧头”是深有体验。黄州数年,青春妙龄的王朝云珠圆玉润,苏轼与她耳鬓厮磨,双双享受肉体的盛宴。平时却不谈这个。诗笔画笔不关儿女情。黄庭坚赞美说:“坡翁胸有万卷,笔无点尘。”
在今天看,却多少有些遗憾吧。苏轼崇拜陶渊明,和遍陶诗,却漏掉陶渊明向往佳人的《闲情赋》。佳人日夕在身边,大文豪偏偏不提笔。有一首苏轼的“婉约派”力作《蝶恋花》,姑录全词如下:
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棉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?
墙里秋千墙外道,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消,多情却被无情恼!
谁能说苏轼不谙风情呢?
黄州的朋友越来越多,造访的客人走两个来三个,家里的开销捉襟见肘。苏轼又最怕朋友少的,即便是乡野之人,农夫,白丁,只要上门了,他必定留客吃饭。黄州这地方也不是年年风调雨顺,碰上旱灾涝灾怎么办呢?为长远计,苏轼不能不想办法。太守徐君猷真是一个好人,他解决了苏轼的难题,把城东一块废弃的兵营拨给苏轼,约五十亩坡地。苏轼率领全家开荒种地,除荆棘,搬瓦砾,挖水渠,合家老小挥舞着锄头扁担,每天累得一身汗。远道而来的朋友,比如眉山人巢谷,陈慥(陈希亮的儿子),京师小吏马梦得,杭州高僧参廖,见此情形,二话不说下地干活,加入了垦荒队。马梦得与苏轼同年,人挺逗,插科打诨,唱歌翻跟斗,苏迨苏过老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。艰苦的耕耘苦中有乐……
麦子种下了。初春一片新绿,入夏满目金黄。
东坡诞生了。苏东坡三个字,从此响彻千年中国历史。
陆游《入蜀记》写他亲眼所见:“早游东坡,自州门而东,冈垄高下,至东坡则地势平旷开豁。东起一垄颇高,有屋三间,一龟头以日居士亭,亭下面南一堂颇雄,四壁皆画雪……”
根据陆游的描述,今日黄州再造东坡不难。
凡热爱生活的人,想必都会热爱它:那风中的麦浪在心头荡漾……
日本、德国、美国的汉学家,惊叹苏东坡应对磨难的力量竟如此之大。高官更兼文豪,下苦力轻描淡写,凸显给世人的,倒是沁人心脾的诗意景象。须知耕种决非易事,家中十余口,没一个是种田好手,苏东坡事事请教老农,东坡附近的农民都成了他的朋友。他写诗,幽默而又豪迈:“腐儒粗粝支百年,力耕不受众目怜。”
雪堂四壁的雪景出自他的画笔。堂前匾额四个大字“东坡雪堂”是他的手迹。这高雅之处却是谁都能来,城里的穷秀才,村中的流浪汉,蹭酒喝的,打秋风的,讲新闻说旧事的。主妇难免皱眉头:这要吃要喝的……其实客人也知趣,一般不会空手来。苏东坡用家乡话打趣:来就来嘛,何必又提又抱又扛的。
有一天他忽然说:“吾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卑田院乞儿。”
上下几千年,能出此语者,恐怕只有苏东坡。
他能穿越社会各阶层,洞察各领域,以伟岸之躯融入茫茫大地,既汲取能量,又广施悲悯。贬黄州无权无钱,他还拼着一张老脸,大力革除江对岸武昌城溺女婴的陋习,让数不清的女婴存活下来,长成待嫁的姑娘家,减少光棍汉。
他又说:“吾眼中无一个不是好人。”这该是耶稣的境界了吧?他可不是说大话。日后有个人弄得他家破人亡,使他九死蛮荒,这不共戴天之仇,他却在有能力报复的时候轻轻一挥手,饶恕了对方。还提醒对方保重身体。
通过他,我们才知道,悲天悯人并不是一句高调的空话。
他诠释了人之所以为人。他提纯了人类的文化基因。他向我们示范,人的精神可以喷发到什么样的高度和广度。
苏东坡常被人拉去喝酒。他曾自酿蜜酒,折腾半年,请人喝,紧张地期待评价。然而客人喝下蜜酒拉肚子,他只好宣布酿酒失败,以后继续研究。在朋友家饮酒,闻到酒香他人就醉了一半。祖父苏序豪饮,这基因没传给他;他久经官场文坛却锻炼不出来,一辈子遗憾酒量太小,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不过,他写醉书、画醉画、填醉词却蛮在行。稍不留神就是千古绝唱。且看《临江仙》:
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,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?夜阑风静毅纹平,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
善于做考证的胡适先生曾表示疑惑:家童怎么会鼻息如雷鸣呢?联系苏东坡考场上也要杜撰,胡适释然一笑。
这首词很快传到太守府,徐君猷慌了,“以为州失罪人”,跑到苏东坡的寓所一看,才松了一口气。东坡正在堂上高卧,并未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。
从词中透露的时间看,苏东坡在江边待了半夜。倚杖听江声,却听见了人事纷扰世事喧嚣。苏东坡心向自由而置身人世,不避人生喧嚣。他的生存姿态就是这样。他揭示出自由的价值,而自由既在江海又在人世,二者形成特殊的张力。生活的热情有多高,对“虚无”的体验就有多深。苏东坡是虚无的占位者么?他如此眷恋人世,因之而嗅到虚无的气息,不由自主要朝虚无的领地跑——那是他返身朝着人世发力的一块基地吗?他那厚地高天般的胸怀和视野,来自虚无这种稀有元素吗?
我拜读中外大哲,常有这类感觉。
哲人总有相通处,哪怕隔着语言、地域和各自的历史。哲人之所思,为人类生活持续地提供普适性价值。
苏东坡作为一名好官,是民本的;作为坚实而丰富的个体,是人本的。人本并非官本的对应物。人本通自由。自由又通向什么呢?
研究苏东坡,如果想避免一再走入故纸堆的话,不妨将眼界拓宽一些。要想把他活生生带到当下,需做些别样功课。比如一个人类学学者,可能会在东坡身上看到很多新东西。
笔者学力有限,仅能讲一点猜想。
我们回到黄州吧。苏轼贬到黄州,一变而为苏东坡。他在民间,在野地,在爱情的光照中,在亲友的环绕下,出乎意料地精神抖擞,形象鲜明,盖过了他身为官员留给人的好印象。历史上像他这样的好官并不罕见,但是作为艺术家,作为人的韧性、丰富性的阐释者,他是罕见的。身处逆境而笑声爽朗,一般人做不到,所以称他坡仙。他浑身散发的仙气和李白有不同:李白天马行空大鹏展翅,而东坡归属大地的广袤与神秘。
换个比喻说,李白像天仙,东坡如地仙。
不过坡仙也会生病的,眼疾,痔疮,害他两个月不能出门。于是有传言:东坡已仙逝。越传越像真的,而且传出千里之遥。居许昌的范镇听到了,立刻放声大哭;神宗皇帝吃不下饭,连连叹息:“才难,才难!”高太后的反应史料不载,她是苏东坡的崇拜者、后来的保护神。
病情稍见好转,东坡一溜烟出门去了。
有一天他骑马外出彻夜不归。家人、朋友四出寻找未见踪影。原来他睡在一座桥上,桥柱赫然有新词:“照野弥弥浅浪,横空隐隐层霄。障泥未解玉骢骄,我欲醉眠芳草。可惜一溪风月,莫教踏碎琼瑶。解鞍倚枕绿扬桥,杜宇一声春晓。”
他自序云:“醉,乘月至一溪桥上,解鞍曲肱醉卧少休,及觉已晓。乱山攒拥,流水铿然,疑非人世也。”
不知道行人碰见他会作何感想。多半蹑手蹑脚绕开他颀长的身躯:天亮了,布谷鸟唤醒他。
王朝云有了身孕,他欢天喜地,有时整日不出门,围着孕妇转,听胎动,做美味,洗小衣。夫人王闰之、乳娘任采莲倒闲着没事干了,皱不完的眉头,噘不停的嘴。苏东坡端详朝云说:兴许是个女孩儿……前边已有三个男孩,添个女孩儿多好。然而生下来的还是男孩,眉角格外像他,抓周单抓书和笔,东坡朝云相视而笑。取名苏遁。遁者,逃亡矣。京师斗不过小人,逃向民间总是可以的吧?《洗儿诗》云:
人皆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
唯愿孩子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
东坡郁闷时言辞尖刻,高兴了,却又要讽刺人。做官做到公卿,原来有诀窍:愚蠢加鲁莽。
苏东坡讲的聪明,是指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远见及与之相应的良好操守。而事实上,官场小人绞尽脑汁弄权术、翻云覆雨,将愚且鲁变成了他们的聪明。
苏东坡贬黄州五年,快满五十岁了,否极泰来,仕途向他抛出了赏心悦目的曲线。他还将被自己的聪明“误”下去,直到停止呼吸。8
宋神宗起用苏轼的心思由来已久,宰相王珪几番阻挠,未能如愿。北宋政坛,王珪是个史家公认的小人,倒不全是因为他在“乌台诗案”中屡向苏轼下毒手。他以见风使舵出名,巴结术炉火纯青。熙宁年间王安石当政,他巴结王安石胡须上的虱子。虱子爬来爬去,神宗也看见了,但没说话。王安石自己察觉了,伸手捉住它,正欲掐死,王珪忙道:荆公且慢,这是一只不同寻常的虱子!安石奇道:何以见得虱子不寻常?王珪说:曾经御览,屡游相须。
王珪培植党羽很有一套,有时皇帝也奈何不了他。元丰五年,神宗想让苏轼修国史;六年,想任命苏轼为江宁太守,都被王珪以种种理由拦下。其时朝廷正向北辽用兵,这事就搁下了。元丰七年,神宗动用不轻易使用的“皇帝手札”,不与执政商量,直接下令复起苏轼。复起的第一步,授苏轼汝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。汝州(今临汝)离汴京很近了。
苏轼依依不舍离开黄州。临皋亭涛声依旧,五十亩东坡麦苗青青,雪堂的离别酒喝了一茬又一茬……“我家江水初发源,宦游直送江人海。”当年在杭州写下的诗句,宿命般画出他的命运轨迹。当官就是马不停蹄,这州三年那州两年的,有时候途中走数月,到任只几十天,又调走了。于是有了“宦游”这类词汇,令人感慨万端。
把宦游列入人类学的研究课题,想必很有趣吧?
苏轼一生,宦游四十余年,足迹半中国。
元丰七年春他起程向汝州,陈慥送他直到九江。这位侠肝义胆的眉山青神县汉子,曾从他居住的歧亭七次到黄州看望苏轼,每次往返四五百里。他和苏轼气味相投,都是古道热肠。还有一个眉山人巢谷,值得浓墨重写的普通人,行事很神秘。苏轼倒霉的时候他总会现身,苏轼得意了,他又飘然而去。
这次苏轼赴汝州,巢谷提前数日不辞而别。却交给苏轼一个祖传药方“圣散子”,叮嘱说,千万不可示人,但关键时刻可以一用。苏轼并未十分在意,他这些年收集的药方多了。
几年后在杭州,这“圣散子”救活了成千上万的疫病患者。苏轼万分感激巢谷,却不知巢谷身在何处。
苏轼现在到了九江地面,陈慥返回,大和尚参廖前来迎接,陪苏轼畅游庐山。山中盘桓多日,诗人哲人合而为一。名山得了名诗《题西林石壁》: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诗人看山峰却看见人世了。寥寥数语,说尽多少事。
人生就是不断地总结,领悟,参透,千思量万琢磨懂得了一点道理,却已两鬓斑白,再是喜悦也难掩苍凉……
金陵的王安石正苍凉着,变法大业未竟,备受小人折磨,儿子死了,他伤心归故里,隐居于半山,骑驴瞎转,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言语。也许是念叨受苦受难的天下苍生吧,为他的变法失误深自忏悔。
听说苏轼要来,王安石激动了好几天。他亲自到江边迎接,苏轼登岸施礼,说:轼今日野服拜见大丞相!王安石执苏轼的手笑道:礼数是为我辈而设的吗?二人大笑,一句话胜千言,泯去旧日的恩恩怨怨。
王安石苏东坡携手游金陵,促膝交谈不知疲倦。历史,文学,国事,家事,虽然时时有争论,友情却暗生,并且迅速走到阳光下。王安石迫切希望苏轼卜居金陵,朝廷那边由他说去。苏轼感动了,辗转几处买田,皆不如意,只好辞别荆公。
王安石又送别,望着苏轼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:“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此等人物!”
历史巨人的话,分量当然不轻。
认识到苏东坡的价值,王安石是第一人。欧阳修对苏轼的评价仅限于文学。而在王安石眼中,苏轼是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奇人、文化伟人。
苏东坡造访金陵期间却发生了一桩惨事:未满周岁的遁儿夭折于舟中。王朝云悲痛欲绝。东坡写诗哀号:
吾年四十九,羁旅失幼子。幼子真吾儿,眉角生已似……我泪犹可拭,日远当日忘。母哭不可闻,欲与汝俱亡!故衣尚盈架,涨乳已流床。感此欲忘生,一卧终日僵……
年轻的母亲、刚满二十四岁的王朝云,其状之惨,谁也不忍心去详细描述。
也许是丧子之痛,也许是黄州诗意生活的惯性诱惑,使苏轼有了买田隐居的念头。这念头一动,立刻招来八方吁请,范镇请他去许昌,王巩请他去扬州,张方平请他去南都……古人讲究千金卜居,千金择邻,有苏东坡这样的人做邻居,真是一种幸福。东坡分身乏术,为难了。老朋友蒋之奇力邀他去常州,到宜兴的一座山中买田,他去了,买下一块可年供八百石谷子的田地。有了这块地,一家十几口,吃饭是不成问题的。他还有退休金嘛。于是两上《乞常州居住状》,恳请朝廷批准。
过了数月,朝廷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,他的欣喜溢于言表。书法兼随笔名作《楚颂帖》是此间写下的:“吾性好种植,能手自接果木,尤好栽橘。阳羡在洞庭上,柑橘栽至易得,当买一小园,种柑橘三百本。屈原作橘颂,吾园若成,当作一亭,名之日楚颂。”
这《楚颂帖》与书于黄州的《寒食帖》,是苏轼书法的两大代表作。后者现藏于台湾的故宫博物院,真迹。这可是伟人、文豪、书画巨擘的亲爱书法呀,我想到它,心就怦怦跳。如此绝世珍品,能运送到伟人的故乡展出一回么?
东坡另赋《菩萨蛮》云:买田阳羡吾将老,从来只为溪山好。来往一虚舟,聊从造物游……
阳羡即宜兴,东坡待在这地方,溪山美朋友多,杭州、扬州、金陵等地,朋友往来很方便。活动半径大,日常韵味足,具有相当完整的“生活世界”。它对东坡的吸引是不言而喻的。另有一层,却为朝云考虑:家庭生活安定了,不复舟车劳顿忽东忽西,她或能再生一个孩子,重新做母亲。
东坡为自己、也为家人勾勒了未来生活的图景。
然而朝廷又生大变故,刮起了新政旋风。苏东坡在常州忙着规划诗篇栖居,这旋风移动速度奇快,刮到他头上了,刮得他离地三尺随气流飘荡,手中的规划图不知飞向何处去……
宋神宗驾崩,小皇帝哲宗只有十岁。高太后摄政,改年号为元祐,显示出对仁宋嘉祐时代的强烈向往。
高太后发起“元祐更化”,找谁来辅佐她呢?
洛阳的“独乐园”,一位老者埋头写巨著,转眼便是十五年。他就是司马光,王安石的老对头。关于独乐园,宋人笔记多有描述,它既是史学中心,又是隐形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枢纽,各类政要络绎不绝。司马光字君实,人称温公。他是公正而温和的大人物,像王安石一样不近女色,平时有点不苟言笑,但并不呆板。有个幽默故事:他夫人上元节想到街上看灯,临走时跟他打个招呼。他说,家里不是有灯吗?夫人笑道:街上人多热闹,名为看灯,实为看人嘛。司马光眼皮子一翻:莫非老夫是鬼呀?夫人顿时乐了,出门后跟其他贵妇嘀咕,这故事很快传遍了洛阳。
在一般百姓眼中,司马君实几同圣人。他到京城,若是被人发现了,一定会发生交通堵塞。王安石熙宁变法,由于来势太猛而祸及城乡,所以民众对马司光寄予厚望。
司马光组内阁,上表推荐人才,苏轼赫然在册。另一个大臣吕公著,也向高太后推荐苏轼。高太后真是喜上眉梢。喜从何来?她一向对苏轼青眼有加,只碍于神宗,不便插手朝政。神宗一去,她垂帘听政,正考虑用什么方式起用苏轼,却接到两个重臣不约而同的推荐,她不高兴谁高兴呢?如果她夹带了一点私心,不便立刻重用苏轼,那么司马光、吕公著的荐表,确实来得正是时候。
高太后下旨,任命苏轼知登州(山东蓬莱)军事州,掌军政大权。苏轼领旨谢恩,但在给朋友的书信中,表明他反应平淡:“一夫进退何足道。”他又得调整心态,撇下刚买的宜兴田,隐藏了苏东坡,而让“屡犯世患”的苏轼再度粉墨登场。
前路说不准。却总得上路吧。
走了三个月,登州任上仅五天,新的任命复至:升苏轼为礼部郎中。全家人床还没睡热呢,又起程了。
不过苏轼动作快,五天干了两件大事:请求朝廷变更当地的军事部署,免除食盐专卖。后者源于他的一贯主张:民间贸易自由。盐、铁、酒、茶的专卖他都反对,而且走到哪儿反到哪儿,手中无权就挥动诗笔。他终极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理想是富民强国。
伟人的调头何其干净利落!归隐田园,以后再说吧。
他还抽空到海边看了海市蜃楼,写下长诗《海市》。
刚到京师,他升为中书舍人,在宰相手下干活。半年后,再升翰林学士知制诰,负责起草圣旨的工作,官三品,位在六部尚书之上。升迁如此之快,百官为之瞩目,苏轼自己也晕头转向。他刚五十出头,居翰林院要职,这不是明摆着要当宰相吗?中唐及北宋翰林院,均被视为储备宰辅之地。而苏轼具备宰相的才能,宋仁宗早就讲过,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司马光年迈,身体又不好,君实一旦退下,子瞻定会补缺……朝廷这些议论,其实对苏轼不利。返京不到一年,他成为舆论的焦点,关注的中心。于是拆台的小人应运而生,由小人的逻辑所推动,站到苏轼的对立面,百般与他纠缠。
苏轼回汴京三年多,避小人如避苍蝇。然而苍蝇一直盯他,围着他嗡嗡叫。
当时政局复杂。司马光主政,朝着“贤人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”的方向努力,他德高望重,庶几能够控制局面。高太后支持他恢复仁宗朝的旧制:毕竟仁宗在位四十二年,治理国家有一整套成功的经验。司马光勤勤恳恳,几至呕心沥血,豁出老命要让国家走上正轨。不过他犯了一个走极端的毛病:尽废熙宁新法。他外表温和,内心与王安石一般固执。王安石的新法实施近二十年,有些明显失败了,却也不乏成功的例子,司马光一概推倒,有害于朝廷法度的连续性,不利于官员团结。朝廷各部门,许多官员是“熙宁人物”,他们嗅到了危险,必定联手反抗。
掌枢密院(枢密院在兵部之上)的章惇跟司马光正面为敌,毫不示弱。这个章惇也是北宋一大怪才,有时行事像英雄,有时直接是魔鬼。他敢当着太后的面对司马光大吼大叫。司马光称:免役法有五害。章惇上书几千言,力加驳斥,不给司马光一点面子。二人闹到太后的御座前,章惇竟然咆哮:“他日安能奉陪吃剑!”他牛高马大的,咆哮有如狮子吼,有记载说,连老虎都怕他。想必他剑术了得,要陪司马吃剑。这是单挑的意思,等于掷出白手套跟对手决斗。然而司马光面色凝重,不予理会。这位目光能穿越千年的历史高人,其“内力”哪里在章惇之下。
苏轼跟章惇是同年进士,凤翔曾有过交游。乌台诗案,章惇在紧要关头呵斥宰相王珪,苏轼一直铭记着。现在他十分为难。宰相府,枢密院,他两边走动,试图缓解政府首脑与军事首脑之间的矛盾。
更麻烦的却是:苏轼和司马光政见又不合了,不同意尽废熙宁新法。原则之争,苏轼不让步。当年反对壬安石,他位卑职小已经跳得很厉害,眼下他位高权重,把司马光弄得非常头疼。议事每每不合,谈不拢,温公渐渐看苏公有些不顺眼了,“始有废公意”。
苏轼的性格也令司马光不愉快。大臣们聚集的场合,一般都听政府首脑讲话,苏轼却要嚷:温公不能让我等说几句吗?司马光回答:好,你讲吧,我不讲。
苏轼当仁不让讲起来了,司马光却慢慢朝屏风后或花园走去……
苏轼回家,犹自气呼呼的,半夜还在嘀咕:司马牛,司马牛!
王安石人称拗相公,司马光又是司马牛,苏轼怎么办呢?难办。
司马光执政不足两年,由于劳累过度,几乎是死在办公桌上。高太后大恸。雄心勃勃的“元祐更化”、大力推行的“贤人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”失掉肱股之臣。她再有能耐,要镇住七翘八拱的百官、派系林立的政局,确实力不从心了。
荆公、温公都是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。而封建政权的格局,要么需要独裁皇帝,要么需要铁腕大臣,否则就镇不住朝堂,管不了百官。司马光去世,高太后痛哭,她哭的正是这一点。有学者称高太后为“女中尧舜”,她有尧舜之心,却无尧舜之力。也许她真有过让苏轼当宰相的念头,但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这东西讲究“势”,时殊势易,苏轼备受小人的围攻,“谤书盈箧”,她不得不摁下自己的、也许含有某种情愫的念头。
前面提过,高太后是苏轼诗文的忠实读者。而她年轻守寡,独居深宫若干年。苏轼每有新词,她必吟诵再三,安排宫中乐人演唱。事实上,这也是几十年来大宋皇室的一个传统,后来传到了宋徽宗。“文忠公”的谥号,是徽宗给苏轼的。
司马光去世的另一个后果是:攻击苏轼的小人空前活跃。以致高太后迫于形势,在京城之外为苏轼安排一桩美缺。此系后话。
公元1087年前后,也即宋哲宗元祐初年,苏轼在汴京日子滋润。他长胖了,有了肚子,放在今天可能二尺七八的腰围吧。他个头本不矮,照样有身材,有型。苏辙也做京官,高而瘦。两兄弟同受太后的恩典。两家人又住得近,常常抬腿就过去了,合起来有几十口之多。苏辙的妻子史夫人,生女孩差不多生了一打,每次分娩都格外紧张,巴望男孩儿,却又是女孩儿……苏辙说:没事儿,没事儿,女孩儿挺好的呀。
眼下的苏辙有了北方口音。苏轼一直讲西蜀的眉山话。
苏轼自创一种帽子,高筒,短檐,殊不知戴了几回,全城都流行起来了,呼为“子瞻帽”。京城的儒生,外地的考生,几乎没有不弄一顶子瞻帽盖在头上的。一般后生乃至中年男人皆仿效,逢节日,有时青一色的子瞻帽流动于大街小巷。皇宫里伶工演杂戏,两个优伶各戴子瞻帽,互相夸耀学问,小皇帝扭头看苏轼看了很久,高太后抿嘴笑笑。
司马温公之后,苏子瞻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名士。
他下班回家,有个摩腹的养生动作,下人开玩笑,说他的肚子里全是文章。惟有王朝云说:先生一肚子不合时宜呢。
苏轼大笑。
欧阳修之后,苏东坡又是公认的文坛领袖,书画宗师。门庭若市,车如流水马如龙,翰林大学士,如沐春风。宫中太监老往苏宅跑,太后的御赐之物一件接着一件,小到一包茶,大到一匹马。如此显贵的门第,能进去喝杯茶就足以炫耀于人了。士大夫的信条:能处富贵,能安贫贱。谁是楷模呢?当然是苏东坡。对寒士他有求必应,对达者也尽量帮忙。这些方面资料多证据足,宋人一千多种笔记,很难找到一种不提苏东坡的。
秦观、黄庭坚这样的大文人,不过是他的门下士;米芾、李公麟这样的大书法家、大画家,俱为他的子侄辈和追随者。高太后的女婿王诜、张方平的女婿王巩是他的忘年交、终身的好朋友。现存于眉山三苏祠博物馆的《西园雅集图》,见证了北宋文苑艺坛的一桩盛事:画面上十六个人,全是名噪当时的人物,在王诜的豪华府第雅集,或书,或画,或弹琴,或与美姬交谈。穿黄色道袍居中而坐的是苏东坡,正运笔写字。身后名流闲观佳丽翘首。
王诜有一房宠姬,名叫啭春莺,美艳绝伦,苏轼也为她倾倒,写《满庭芳》赞美她。王珪更有意思,他是名相之孙,名臣之婿,从小娇生惯养的,却因乌台诗案受牵连,贬到了岭南蛮荒瘴疠的柳州,一去十年,学苏轼泰然处之,居然做到了,俨然是苏门嫡传弟子。王珪的漂亮侍妾复姓宇文,名柔奴,一直跟随他身边,受苦受累毫无怨言。苏轼很感动,特为柔奴写一阙《定风波》,下片说:
万里归来年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?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!
此心安处是吾乡,原是柔奴的句子,苏轼身边的一个人默默记下,并与柔奴成了一见如故的好友。她是二十五岁的王朝云。
女子不变节,男人却能变脸:画《西园雅集图》的李公麟,后来露出了另一副嘴脸:苏轼倒霉南迁,他在大街上相遇却装作没看见,以扇遮面而过。苏轼一笑置之,不当回事。
“吾眼见得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。”
就像一个快乐的人,看什么都快乐。
苏轼在汴京的文字佳作不多。以前也这样。京师的富贵荣华,难以形成强烈的艺术冲动。写字画画倒常有。书画风雅事,于生命冲动的诉求比之文字稍逊一筹。他变成了文艺理论家,分析自己的作品说:吾文如万斛泉涌,不择地而出。在平地滔滔汩汩,虽一日千里无难,及其与山石曲折,随物赋形,而不可知也。所可知者,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,如是而已矣。其余虽吾亦不可知也。
这段文字,是古典文论的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。苏辙感慨说:“东坡黄州以后文章,辙虽驰骤从之,而常出其后。”
做弟弟的,怎么追也追不上。哥哥的身影永远在前边。
苏轼说:“某平生无快意事,唯作文章,意之所到,则笔力曲折,无不尽意。自谓世间乐事,无逾此矣。”
这话值得玩味。写文章是与造物同游,描绘自然诉说人事,天风海雨汇于笔下,以一人体验千万人,等于让个体生命无限延伸。深谙各类世间乐事的苏东坡,把写作行为推向生存体验的至高点。
写作与语言同在,而语言是“存在”的家。语言隐藏着生活的全部密码。
苏轼论画云: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。”
绘画的变形、重神似,他是先驱者之一。
他写字用的笔、纸、砚、墨十分考究。索字的人太多,他不轻易动笔了。不过,朋友以至朋友的朋友,都知道他有两个弱点:一是见不得好纸墨,见了手会痒的;二是请他喝美酒,醉后必有醉书。比如送他南唐李煜常用的澄心堂纸,他必定眼睛发亮,呼笔墨伺候。他爱用的笔叫“张武笔”,现已无考。
翰林院有个姓韩的同事,更有绝招:凡事不面谈,专门给苏轼写信,意在得到苏轼的亲笔回信。
黄庭坚说:“蜀人极不善书,而东坡独以翰墨妙天下,盖其天资所发耳。”
苏轼自己讲书法的感觉:“吾醉后乘兴作数十字,觉酒气沸沸从指间出矣。”
苏轼的书画真品,现珍藏于海内外的,约有四十六件。9
元祐四年,苏轼出任杭州太守,锦衣玉食的日子在人间天堂得以延续。当年的通判,现在的龙图阁学士兼地方大员,飞黄腾达不在话下。重游西湖,“不见跳珠十五年。”但苏轼这个人,为官要做事的,决不会忙着去享受。他有巨大的名望,有高太后这样的后台支撑,即使做个享乐型的庸官,谁会责怪他呢?以官场进退术来看,他做庸官效果更佳,京城那帮争名夺利的小人将不复记挂他。相反,他做出成绩了,小人则不会放过他。他这种正人君子,一旦当宰相统帅群僚,贪官庸官将无地自容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苏轼的悲剧,也许正源于此。
江南好山水,好茶好酒好女人,苏轼也欣赏,也享受,却严格限于忙完了郡务之后。杭州一年半,他治运河,开六井,浚西湖,筑苏堤,设“安乐坊”治病救人,惩治有官方背景的黑帮头目……在临安的地方志上写下了重重的几笔。他又张弛有度,忙里偷闲游山戏水,居然把办公桌搬到西湖边上,“欲将公事湖中了”。他跟禅宗大和尚佛印比试机锋,与江南名妓琴操较量顿悟,留下的佳话载入《五灯会元》,害得后世文人郁达夫专程到杭州,看完了八卷临安志,未见琴操一段情。
伟人的一年半,不得了。
当时西湖淤塞过半,苏轼连上奏折请求朝廷拨专款整治。而他的特殊身份“两浙西路兵马钤辖”,又使他能调动官兵协同十万民工奋战西湖。为赶工期,他不分昼夜地巡视在工地上,吃民工饭,喝民工水,一点不勉强。
杭州之有西湖,苏轼居功第一。命名,写诗,疏浚,堪称三部曲。难怪杭州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为他建生祠,家家户户供他的画像,“饮食必祝”——喝水吃饭皆为他祝福。
过了十年,吕惠卿守杭州,毁掉了他的生祠。
元祐五年,杭州洪涝之后又遇大旱,疫病流行。苏轼手头的宝贝药方“圣散子”派上了大用场。药价相当便宜,一服只收一文钱。苏轼率先拿出五十两黄金,带动富豪捐赠,办起了慈善医院,“千钱活千命”——这是他宣传圣散子的诗,浓墨写在安乐坊的大门前。
可惜他走后,安乐坊只维持了数年。慈善事业后继无人。
高太后召他还京,想委以重任。小人一蹦八丈高,拼命排挤他,官场推手,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打手,有名有姓的七八个,全冲着他来了。像一群野狼驱赶一头雄狮。太后也无能为力。苏轼返京三个月,又带领全家人上路宦游了。
接下来的两年多,出知颍州、扬州、定州。所谓“二年阅三州”。三地各有建树,史料确凿,包括苏轼本人的诗文、书信和奏折。用勤政爱民这类词来形容他,再平常不过了。他爱民的冲动源远流长,有权无权都一样,只不过权力在手,作为更多而已。颍州亦有西湖,苏轼写下著名的五言诗《泛颍》。
颍、扬各半年后,朝廷告下:苏轼以兵部尚书召还。又兼端明殿学士兼侍读,做哲宗皇帝的老师。此前他已是龙图阁学士,一身而双学士,有宋一代的翰林院不多见的。高太后确实器重他,却未必出于私心,他在京城、在地方都干得那么好。苏辙时任门下侍郎,相当于副宰相。兄弟俱荣耀,“内翰外相”,有些官员非常紧张:这不是把持朝政了吗?苏轼或苏辙有朝一日真的当上宰相,他们必定没戏。于是,这些人条件反射动起拳脚,先下手为强。苏轼还在从扬州到汴梁的路上,种种诬陷就像箭一般飞向他了。
入京,他请辞兵部尚书,高太后倒是恩准了,却让他担任礼部尚书。他再辞,乞一郡,比如出知越州(今绍兴)太守,太后不允。苏轼惧怕谣言,可是有她在呢,一切替他担着。
苏轼硬着头皮上,专心一件事:做帝王师。
宋哲宗已长到十七岁,快要亲政了,但没有具体的时间表。小皇帝很不耐烦,每次上朝,太后在前他在后,他抱怨说:“朕只见她臀背。”这少年有心理疾病。凡高太后宠信的人,他都不喜欢。苏轼煞费苦心准备的教材,他听得心不在焉。侍读的地方叫迩英殿。教皇帝读书称“经筵”。苏轼教哲宗始于元祐初年,是小皇帝的老师傅了,却是越教越艰难。想让皇帝学习唐太宗,这发育迅速的男孩儿却迷上汉武帝:大权在握,后宫八千……哲宗小小年纪,对女色的经验已积累了不少,宫中猎艳频频得手。苏轼在这边绞尽脑汁,他在那边与宫女滚作一团。
苏轼只能仰天长叹。
子由劝哥哥说:我们尽力就行了,只求问心无愧。
而苏轼想得很远。
古代士人,做帝王师是他们共同的最高理想。教出一个好皇帝,胜做百年好官。
苏轼对哲宗一筹莫展。他身上始终有高太后的影子,他不可能去掉这影子。一切努力均被它抵消。偏执少年阴郁的目光,盯着影子不放,却又不明说。
苏轼晚年的命运被三个人所决定,一为高太后,二为宋哲宗,第三个是大魔头,稍后再讲。
大魔头现身之前,先有口齿锋利的小动物围咬苏轼,从元祐初咬到元祐末。此系史家公论,并不是笔者情感用事。贾易、赵君锡、黄庆基、张商英等十余人,因围攻苏轼而名留史册。乌台诗案之后又有竹寺诗案,神宗去世两个月,苏轼曾于扬州竹西寺题诗:
此生已觉都无事,今岁仍逢大有年。
山寺归来闻好语,野花啼鸟亦欣然。
皇帝死了,苏轼居然“闻好语”,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小人拿这个说事儿了。当时苏轼从贬谪之地黄州复起,沿途访旧看田,心情不错,流露笔端,却让贾易赵君锡捏了把柄。事情闹得很大,高太后直接干预,苏轼才躲过一劫。
苏轼做地方官一般没事,回朝廷总有麻烦。
眼下他的一大罪名是:推荐蜀人及门下士做官,形成所谓蜀党。他结党营私。
元祐八年(1092年)的四五月,谏官黄庆基等连上七个奏章弹劾苏轼,小人反指伟人是小人,其中说:“苏轼天资凶险,不顾义理,言伪而辩,行僻而坚。故名足以惑众,智足以饰非,所谓小人之雄,而君子之贼者也。”
应当承认,这姓黄的以君子自居的小人,言辞功夫不差。
朝廷沸沸扬扬了,欲巴结苏轼者,转过身去磨刀。然而宰相一改平时的面团形象,站出来主持了一回公道。高太后趁势发力,罢免了黄庆基。
苏轼、苏辙逃过一劫。蜀人门下士雀跃欢呼。
可是天有不测风云,这一年的夏末、中秋,苏轼生命中两个极为重要的女人仿佛携手而去——王闰之病逝,高太后骤亡。
高太后临终前,安排苏轼出知定州军事州。
苏轼在接踵而来的悲痛中起程。按惯例,他离京前要面辞皇帝,哲宗却找借口不见他。
苏轼仓皇出京赴任所。定州(河北定县)是当时的军事重镇,苏轼干了一年多,军政两摄,渐渐理出头绪。朝廷没动静,他安下心来。哲宗毕竟是他多年的学生,虽然离京时没见他,却命人塞给他一包茶叶。
苏轼品御赐好茶,品出了师生情谊。
一家子,就在定州待下吧。干到致仕的那一天,迁江南宜兴定居。苏轼还对朝云许愿,要带她去老家眉山看看,在二老及王弗的墓前上香烧纸。
前景看好,至少过得去。长子苏迈讨欧阳修的侄孙女为妻,并已踏上仕途,时任常州某县的县尉。
眼下的苏轼五十九岁了,也许再过半年就能退休。就他永远高涨的生活热情而言,退休后的生活更像生活……
这时候,那个大魔头现身了。
大魔头不是别人,却是苏轼近四十年的老朋友章惇。
章惇害苏轼,苏轼可能至死都想不通。
学者们也有疑问。章惇害苏轼,好像理由不够充足:这人怎么回事?专拿朋友动刀?他当年不是挺身而出救过苏轼吗?哲宗亲政,改元绍圣,清除了一批“元祐骨干”,本无意对苏轼发难。章惇做宰相,却把矛头直指苏子瞻。也许他的动机是除掉这个潜在的政敌、宰相位的竞争者。
章惇是蛊惑力极强的人,玩小皇帝于股掌之中。
章惇是父亲与其岳母私通的产物,一辈子心怀鬼胎。年轻时高大威猛,和京师贵妇鬼混,贵妇开玩笑提到他的出身,他立刻翻脸要用绢丝勒死她。凤翔有鬼屋,几十年闹鬼,无人敢进去,章惇却进鬼屋住了三天三夜,屁事没有。鬼都怕他。苏轼曾拍着他的背预言:子厚日后能杀人。
殊不知,事隔三十余年,章惇的屠刀架到了苏轼的脖子上。
绍圣元年(1094年)四月,朝廷告下:苏轼“责知英州(广东英德)军事州”。
按宋制,“责知”某地,马上就要起程的,不像迁升可以磨磨蹭蹭。一夜间全家卷铺盖。走出几百里,第二道命令又至:降为从六品官。走到南都城外,苏轼写信给朋友说:“某旦夕离南都……英州之命,未保无改矣。凡百委顺而已,幸勿深虑。”
果然,六月走到当涂,第三道谪命来了:苏轼,责授建昌军司马,惠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。
苏轼被降为罪臣,六品官、两学士及相应的俸禄一律取消。
三改谪命,都是章惇所为。这个超级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打手,出手异常凶狠,务必要让挨打的人趴下,再也直不起腰。苏辙同样被章惇赶出了汴京。
秦观、张耒、黄庭坚等“苏门学士”均遭贬黜……
苏轼面临着万里投荒。他的抉择是:带苏过一人远赴贬所,翻过大庾岭到惠州。苏迨带领其他眷属到宜兴去,和苏迈同住。家人不同意,但老人态度坚决:这事儿没得商量。家人哭成一团。惟独朝云沉静,她也决定了,和王珪的爱妾柔奴一样,随心爱者到任何地方,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 !苏轼劝她没用。
苏家的几个家臣家妓,各得若干银两细软,各奔前程去了。
所有这一切,就像一台戏。
然而什么样的戏剧,能揭示出苏东坡的内心?
九月,过大庾岭。岭在今之江西省大余县南,广东南雄县北。号称大庾五岭,分隔内陆文明与南国炎荒。宋朝不杀大臣,惩罚最重的,就是贬到岭南去。
五岭八峰一个多月,山中的遭遇一言难尽。
苏轼十月抵惠州,暂住合江楼,楼下是奔腾的东江。当地官员以礼相待。生活清苦,蔬菜缺,肉更少。惠州是个小城,杂居着汉族、客家族等,发音奇特,内地人听不懂。
苏轼将息数日后,开始用他一向平和而又幽默的眼光打量周遭了。他在写给苏辙的信中说:“惠州市井寥落,然犹日杀一羊,不敢与仕者争买,时嘱屠者,买其脊骨,骨间亦有微肉……意甚喜之,如食螃蟹……”写信不谈别的,专说吃羊脊骨的方法,如何炙烤,如何用木针挑出骨间的微肉,给人美滋滋香喷喷的感觉。末尾却说,这么细致挑吃羊骨,“则众狗不悦矣”。
佛印大和尚则写信来安慰他。这是历代高僧最著名的书信之一:子瞻中大科,登金门,上玉堂,远于寂寞之滨,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。人生一世间,如白驹之过隙,三二十年功名富贵,转盼成空,何不一笔勾断,寻取自家本来面目!……子瞻若能脚下承当,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,努力向前,珍重,珍重!
大彻大悟的和尚,也给了苏轼一份力量。
苏轼善于各方借力,不管是在书本上,还是在生活中。融会贯通中国文化的精髓,修炼成钢铁骨头,却不失血肉之躯。而这向来是佛教的两难,西方哲学家如叔本华的两难:无限的欲望导致无限的痛苦,倒不如冷却成石头。苏东坡不冷却,始终保持躯体的热度和柔软度。他甚至学会了向各种各样的苦难借力。
翻遍史籍,修炼到如此境地的,可能只有苏东坡。
冬天,他移居惠州嘉祐寺。有一篇意味深长的短文《记游松风亭》: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,纵步松风亭下,足力疲乏,思欲就亭止息。仰望亭宇,尚在木末,意谓如何得到?良久,忽曰: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!由是,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。若人悟此,虽兵阵相接,鼓声如雷霆,进则死敌,退则死法,当恁么时,也不妨熟歇。
这短文,当选入中学生课本。
次年,东坡吃上惠州的荔枝了,欢愉之情掩不住,挥笔写到:
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黄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
他和惠州人打成一片,源于两件事:一是造桥,二是种药。
连接东江两岸的原是一座简陋的浮桥,江流湍急,每年都有不少人落水,被浪头卷走、吞没。东坡建议修桥,惠州官府却苦干拿不出钱来。东坡写信给子由,动员弟媳史夫人拿出皇宫多年的赏赐。其实不需动员,东坡开了口,史夫人二话不说,拿出了价值数千金的东西,派人急送惠州。她手头就这点钱了。
桥成之日,东江两岸全是欢呼声,三日不绝,许多人喜极而泣:东坡先生早一点到惠州该有多好!
东坡写诗描绘盛况:“父老喜云集,箪壶无空携。三日饮不散,杀尽西村鸡。”而瞅着鸡血遍地,他又心生怜悯,为杀生感到难过。不得已,找到一句安慰自己的话:世无不杀之鸡……
惠州瘴毒弥漫,常有疫病流行,而当地人不大懂得医药。东坡率先种药,托人从广州买药材。居所前后种满了药材,就像在黄州的东坡种麦子。他又开方瞧病做起了郎中。经他带动,官府宣传,惠州从此药材渐多,郎中渐多。他还发明了“秧马”——种快速插秧的农具;他替广州人设计“自来水工程”,大大缓解了广州的饮水困难……
有人实在不理解他,“无病而多蓄药,不饮而多酿酒”,这是干吗呢?不是有悖人的自私天性吗?“劳己而为人”,莫非其中有啥见不得人的动机?东坡回答,他干这些事全是为了自己:“病人得药,吾为之体轻;饮者困于酒,吾使之酣适,盖专以为己也。”
苏东坡真像雷锋叔叔。
他又打坐,炼丹,做美食,酿酸酒,写和陶诗,真够忙的。
他试验独居,不与朝云同房,却感到十分艰难。反观他涉及私生活的书信,他和朝云的性生活是令人满意的。服从养生而尝试去欲,其动力是为了活着北归。
惠州府温都监的女儿温超超,因崇拜而热恋他,他软语劝慰。他和朝云外出转悠,有时单为避开这热烈女子。
北方的朋友们书信不断。陈慥致信说,要到惠州来看望他,他回信批评老朋友:“莫作女儿态矣。”
却有杭州的和尚名叫卓契顺的,从江南走到岭南,几千里路,只为送一封家书。卓契顺是佛印门下弟子,佛印为送信的事犯愁,卓契顺说:惠州又不是在天上。他揣了信就上路,跋山涉水到惠州,人都走变形了,见了东坡却没甚言语,一味地傻笑。在场的人无不抹眼泪,倒是东坡视为寻常,问卓契顺想要点什么。卓契顺说,想要一幅先生亲笔写的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。十几天后卓契顺返回杭州。一切平淡得如花开水流。
然而一朵鲜花却凋谢在惠州。
王朝云死于瘴毒。
东坡种了那么多的药,未能挽救她的生命。
死前仿佛有预兆:她老唱“枝上柳棉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”,唱着,眼泪直流。此后东坡终身不听不书这首《蝶恋花》。
临终前她口诵《金刚经》六如偈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
有着惊人美丽的王朝云葬于惠州丰湖之六如亭。后世凭吊者络绎不绝。去年我到惠州,拜谒朝云墓,为永不凋谢的鲜花献上一束鲜花。而惠州一位老教授,每周都去献花……
且看东坡为朝云写的墓志铭:“东坡先生侍妾日朝云,字子霞,姓王氏,钱塘人。敏而好义,事先生二十有三年,忠敬若一。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,年三十四……”
朝云感动了上帝,她死后第三天的夜里风雨大作,天亮,人们在她墓旁发现了五个巨大的脚印。东坡闻讯,带苏过亲往察看,干栖禅寺设供佛事,写《荐朝云疏》:“一既葬三日,风雨之余,灵迹五踪,道路皆见。是知佛慈之广大,不择众生之细微,敢荐丹诚,躬修法会。伏愿山中一草一木,皆被佛光……”
三个月后,东坡为朝云作《西江月》:
玉骨那愁瘴雾,冰肌自有仙风。海仙时遣探花丛,倒挂绿毛幺风。
素面翻嫌粉沉,洗妆不褪唇红。高情已逐晓云空,不与梨花同梦。
黄州多少欢娱……
惠州无限伤悲:“驻景恨无千岁药,赠行惟有小乘禅!”
人已去,美景空。
年逾六旬的老人,还能挺住吗?
苏过很孝顺,东坡给朋友的信中多次表扬他。老人的饮食起居,“独过侍之,凡生理、昼夜、寒暑所须者,一身百为,不知其难。”
东坡的三个儿子都一样,包括儿媳妇,包括他的朋友、学生,无不感染他的气息,受他的影响。伟人引力大、磁场强。
有趣的是,章惇派个与苏家有世仇的人到广州做官,借刀杀东坡。这仇人却变成了东坡的好朋友。
贬惠州的第三年,东坡在白鹤峰营造新居,打算长住。长子苏迈带着他的三个孙子以及苏过的妻儿到惠州来了。新居落成,官民同贺,一家子乐融融。
此间东坡情绪好,又展露仙容了,欣然提笔:
白头萧散满霜风,小阁藤床寄病容。报道先生春睡美,道人轻打五更钟。
这首小诗传到京师了,大魔头笑道:苏子瞻还这么快乐吗?贬他到海南儋州去。
一纸令下,全家人再次恸哭于江边。白鹤峰的新居刚住了两个多月。苏东坡携苏过从广州下船,行至藤州与苏辙相会,兄弟盘桓二十天分手,竞成永诀。子由此时贬到了广东南端的雷州半岛。“嗟余寡兄弟,四海一子由。”这份兄弟情足以成书的。本文省略太多。
东坡贬惠州,两年零七个月。
传说东坡过海,船上放着一副空棺。
儋州比惠州更荒远,《儋县志》说:“盖地极炎热,而海风苦寒。山中多雨多雾,林木阴翳,燥湿之气不能远,蒸而为云,停而为水,莫不有毒。”
长途水路颠簸的老人,到贬所病倒了。病稍愈,杜门默坐。他写到:“至儋州十余日矣,澹然无一事,学道未至,静极生愁。”
可是没过多久,他对这地方有了新的感受,《书海南风土》云:岭南天气卑湿,地气蒸溽,而海南尤甚。夏秋之夜,物无不腐败者。人非金石,其何能久?然儋耳颇有老人,年百余岁者,往往而是,八九十岁不论也。乃知寿夭无定,习而安之,则冰蚕火鼠,皆可以生……
东坡喜欢吃肉,但儋州无肉可吃。本地人吃老鼠、蝙蝠、蜈蚣。苏辙到雷州,因吃进去的东西又呕吐出来,体重骤减。东坡寄语老弟,说自己也能吃熏鼠了,体重反而有所增加。
蝙蝠蜈蚣之类,以老饕餮自居的东坡,大约也要尝尝吧?
他居住的地方是几间破官舍,比杜甫的茅屋更糟糕,不仅漏雨,而且漏树叶。有一天早晨在风雨中醒来,满身都是湿漉漉的黄叶。儋州太守张中实在看不过去,冒着暗助罪臣的风险,找借口用官钱修缮了破官舍。后来因此获罪,掉了官帽。
儋州人懒得开荒种稻,主食为薯芋,整锅煮,天天顿顿如此。吃惯美食的东坡尽量每顿吃饱。而岛上一度闹饥荒,海上数月风波险恶,琼州(今海口)那边的粮食运不过来。东坡父子练龟息法,将食量减到最低,朝初生的太阳做深呼吸,要将热能化为体能。这叫“阳光止饿法”,据说还有效。
居无所,食无肉,出无友,读无书,写字作画没纸墨……
张中又帮他,替他介绍当地的黎族朋友,做翻译,沟通言语。东坡学海南土语,黎人学他用眉山语音讲的“官话”。时至今日,海南儋县仍有两个村庄讲眉山话。
东坡性好动,没朋友很难受的。黄州是这样,惠州、儋州亦如此。他终于有了几个朋友,其中像黎子云兄弟,几乎每天见面,你来或我往。有一天东坡外出串门喝下几杯酒,归家迷路了。当地民居看上去都差不多,家家户户的围栏一模一样,形同迷宫。他吟诗说:半醒半醉问诸黎,竹刺藤梢步步迷。但寻牛矢觅归路,家在牛栏西复西。
有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,常看东坡不眨眼,一日,忽然说:内翰昔日富贵,一场春梦!东坡从此亲切地称她“春梦婆”。
他沾酒就上脸的。小孩儿觉得他好奇怪,争看他,追赶他。他扭头一笑,诗已出口:
寂寂东坡一病翁,白须萧散满霜风。
小儿误喜朱颜在,一笑哪知是酒红。
他当然不甘寂寞:
溪边古路三岔口,独立斜阳数过人。
海南常有雨,忽来忽去的。黎人送他斗笠和木屐,走路吧嗒吧嗒,斗笠遮去漫天风雨。昔日曾有名篇《定风波》:
莫听穿株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对所有的逆境中人,《定风波》宛如一颗定风丹。也无风雨也无晴,这境界不易学。它是人类巅峰人物的寻常体验。
当时有无名画家作《东坡笠屐图》,太感人了,观者欲掉泪时,却又不自觉地微笑。
孔子,庄子,陶渊明,连同一地风俗满目黎庶,全在苏东坡的身上。
道士吴复古,飘然过海看他来了。眉山人巢谷,和东坡自黄州一别十几年,从家乡起程,以七十老翁之躯,万里迢迢赴岭南。东坡富贵时,巢谷总是在别处。简单的行囊中又不知藏着什么类似“圣散子”的灵丹妙药。他决不能让东坡死于瘴毒。可他筋疲力尽走到了梅州,缓得一口气又向海南,却累死在新州道旁。东坡、子由闻噩耗,相隔数百里,同声恸哭。
巢谷亦如三苏父子,是眉山人永远的骄傲!
太守张中果然掉了官帽。一帮狗衙役将东坡赶出了官舍,父子几天吃住于污池旁。不得已,桄榔林下草草盖房子,东坡为之命名“桄榔庵”。黎族父老兄弟,数十人来帮忙,他们头上没有官帽,不怕得罪远在京师的凶神恶煞。史料显示:东坡在儋州,章惇也不放过他。“时宰欲杀之”,故事还充满悬念。
然而苏东坡居然开始讲学了,皇帝的老师,转而教诲黎家子弟。椰林深处书声朗朗。色土为墨阔叶作纸,课本却在东坡先生脑海中——这才叫脑海呢。我们这些人,只能叫“脑溪”、“脑河”吧?
苏东坡居海南,教出了海南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进士:姜唐佐。这里却有辛酸故事:唐佐原是琼州人,过海求学,临走向先生乞诗,东坡写下两句:“沧海何曾断地脉,白袍端合破天荒。”并许愿说,等唐佐考上了进士再写后两句。后来唐佐高中,先生已在九泉。苏辙续写成篇:“锦衣不日人争看,始信东坡眼力长。”中国诗歌史,这悲喜故事绝无仅有。
好官张中要调走了,与东坡父子情深,迟迟其行。临走那一天,不睡觉,和东坡坐谈通宵。他原是军人出身,而兵学乃苏氏家学之一,言语投机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朝廷又起变故。宋哲宗二十几岁就一命呜呼,大概纵欲过度,以身试那把东坡讲的“伐性之斧”。徽宗上台,章惇随之失势,也贬到雷州去了。弹劾章惇的谏官,是一个叫任谷雨的眉山人。
朝廷又想起了苏东坡。
公元1100年的六月,东坡得以奉诏北还,离儋州,黎人数百哭送于海边。惠州、梅州(子由贬谪地)、常州的亲人们也在哭,喜极而泣。
八月,东坡走到广西桂林,却传秦观的死讯。东坡最得意的弟子英年早逝,老师欲哭无泪,数日食不下咽。
一路伤心,慢慢将息。九月抵广州,逗留四十天上路,吴复古得讯追赶他。这个一生以道路为家的道士却死于道路。东坡旧悲未去再添新伤。
次年四月,抵江西南昌。南昌太守叶祖洽开玩笑问:世传端明(学士)已归道山,今尚游戏人间耶?东坡答:途中碰上章障,踅回来啦。
说章惇,倒遇上章惇的儿子章援,带着一封千字长信呈给东坡,言词诚恳,言下之意却希望东坡登相位放过他父子。东坡就地回复,也是一封长信,提及章惇时说:“轼与丞相定交四十年,虽中间出处稍异,交情固无所增损也。闻其年高寄迹海隅……”书信背面还写了专治瘴毒的药方,荐与章惇备用。
耶稣是西方传说。东坡乃东土伟人。
六月中旬,船行于运河赴常州,两岸百姓上万人争睹东坡的风采。他头戴小帽,身穿小背心,坐在船舱里,环顾左右说:“莫看杀轼否!”
江南百姓,祝他早日做丞相,造福于天下。
官员中也盛传他将出任宰辅。
沿途赴宴。回船继续向常州。七月流火,船舱里异常闷热,东坡腹泻。老友钱世雄及儿孙在他身边。抵常州登岸,居城里一个朋友的家。他曾在常州买过一所房子,却听街上的一位老太太哭儿子不孝卖掉祖业。细问之下,方知原来他是买主,于是把房子退还老太太,购房款也不要了。
现在,病转沉重的东坡,住进朋友家。三个儿子迈、迨、过,环侍病榻。他长时间瞅着一幅画——李公麟为他画的像,旁边有他的题诗:
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?黄州惠州儋州。
这样的诗,令我们无言。一切解释都是皮毛。
十三日病况好转,次日又高烧,热毒大作。强撑病体写《与钱济明书》:“某一夜发热,不可言。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。细察疾状,专是热毒,根源不浅,当专用清凉药,已令人用人参、茯苓、麦门冬三味煮浓汁。渴则少啜之,余药皆罢也。庄生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三物,可谓在宥矣。此而不愈,则天也,非吾过也。”
十八日,自知难起,唤三子于床前,说:“吾生不恶,死必不坠(地狱)。”
二十七日,恶化。杭州径山寺长老维琳赶来了,俯到他耳边大声道:“端明勿忘西方。”
东坡答:“西方不是没有,但个里着力不得。”
钱世雄喊:“至此更须着力!”
东坡闭目答:“着力即差!”
钱世雄还要问:“端明平日学佛,今日如何?”
东坡答:“此语亦不受。”
溘然而逝。
我不知道用什么可以形容苏东坡的死。我想起了恒星的爆炸,收缩成白矮星,演变成黑洞。
其黑洞般的精神伟力,足以吸引我们这个蓝色星球上的万物之灵。
举国哀悼不消细述。东坡的弟子李鹰在祭文中说:“道大莫容,才高为累……皇天后土,知一生忠义之心;名山大川,还千古英灵之气!”
东坡诗存二千七百首,词三百余阙,文数千篇。这要部分归功于宋代印刷术的发达。
北宋以后士人,没有不读苏东坡的。
尚有学术巨著《论语说》,后者不传,是中国文化一大损失。东坡读孔子,会读出一些什么呢?
我个人对苏东坡总的印象是:他能看见生活。
看见生活不容易,小到柴米油盐,大到国家历史。换句话说,他具有总体把握生活的能力,纵向千年,横向万里。
中国文化的核心要素集于东坡一生。这给当代留下了巨大而纷繁的研究课题。可惜对他的研究,知识结构趋于固化。
见叶不见树,见树不见林,是为病根。
无力从大处着眼,难免鸡零狗碎。
等而下之的是戏说,迎合市场的低级趣味胡编乱造。
拿什么做结束语呢?
海德格尔《什么是思想》一文中,引用荷尔德林的诗句:
思想最深刻者,热爱生机盎然。

(2) [品中国文人读后感]品中国文人之杜甫


 杜甫1唐代诗人中,有一个人好像一直是皱着眉头生活的,这个人名叫杜甫。他瘦而高,柱着一根拐杖,走路慢吞吞,活像人们形容的老朽。他的眼睛是向下的,有时还半闭着,看上去昏昏欲睡。这双眼睛却能看见普天下的倒霉事儿,好比观音菩萨能看见人间的苦难。所不同的,是观音菩萨法力无边,她能含着动人的微笑救苦救难,而杜甫,只能眉头紧锁,把无边的苦难写进他浩如烟海的诗作。他有一首诗,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,开篇就说: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。秋日里的天高云淡,杜甫不写诗。阴风刮起来了,灵感却随风而至。人霉水都磕牙,秋风欺负他,卷走屋上的三重茅草。茅飞渡江洒江郊,高者挂罥长林梢,低者飘转沉塘坳。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,忍能对面为盗贼,公然抱茅入竹去…杜甫真是霉到家了。成都这座草堂,全家人靠它遮风挡雨。秋风萧萧,小孩儿抢得茅草嘻嘻哈哈,他干瞪眼,“唇焦口燥呼不得”。茅草多半是化作柴火了。阴风方去,黑雨又来,多日失眠的老人雪上加霜。布衾多年冷似铁,娇儿恶卧踏里裂。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。娇儿恶卧,老棉絮蹬出大窟窿。杜甫彻夜听漏雨,狼狈相可想而知。时值“安史之乱”,杜甫避乱于成都。长夜沾湿,忧家忧国,憔悴诗人盼天明。胸中的诗句源源流出,应和着、抵挡着欺负人的绵绵秋雨。结句陡起,喊出中国读书人的豪言壮语: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!呜呼,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这首诗,堪称杜甫本人的素描,涵盖一生。此间他又写《楠树为风雨所拔叹》、《枯棕》、《病橘》等,单看诗名,已知心境。他是中国的苦难诗人,集个人、国家、民族的苦难于一身。依我看,苦难二字,比现实主义这类词汇更能抵达他。他未能活满六十岁,死在洞庭湖里的一条破船上。他饿了几天肚子,据说是猛吃牛肉撑死的。郭沫若先生考证说,那是病牛,牛肉有毒。如果此说成立,那么杜甫既是撑死的,又是毒死的。本文只想追问一个问题:杜甫那双眼睛,为何能看见那么多的苦难?杜甫字子美,河南巩县人,有不同于普通百姓的家族荣耀:西晋名将杜预是他的远祖,武则天时的显官兼名诗人杜审言则是他祖父。他在家人的影响下,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名字,一辈子向人夸耀。中国人的家族意识浓厚,杜甫的家族意识又浓于一般人。理解他的内心世界,这是一把钥匙。浓郁的家族氛围,弥漫了他的童年。弗洛伊德讲:童年的经历将影响人的一生。杜甫之于家族,也许和李白正相反。李白的家族意识是隐形的,或可称做潜意识。杜甫的母亲崔氏,也出自名门望族,生下杜甫没两年,患病死去。不过,她在天堂会看见,她历经磨难的儿子将是如何的出类拔萃。杜甫早年丧母,却有不少散居各地的舅舅。他写诗颂扬:“贤良归盛族,吾舅尽知名。”可见他的舅舅们大都出色。而在父系这边,有个叔父名叫杜并,是杜审言的次子,十六岁那年干了一桩大事:用短刀猛刺陷害父亲的仇人,当场被人活活打死。那仇人伤重不治,临死哀叹说,早知杜并是孝童,他也不跟杜审言结仇了。杜并的生命停止在十六岁,声名却在杜氏宗亲中代代相传。杜甫到晚年,仍以杜并的侄子为荣。这件事,冯至先生的《杜甫传》有详细记载。冯至是现代着名诗人,他写杜甫,不乏出色的地方。不过,他认为家族故事对杜甫只有消极影响,“对于杜甫的发展不但没有多少帮助,反倒可能起些限制作用。”是什么成就了杜甫呢?冯至转而说到社会,以社会决定论锁定杜甫。这个关键处,冯至先生的结论显然欠思考,抹掉了杜甫之为杜甫的个体特征,让我们只见林子不见树。这类常见的、针对历史人物的宏大叙事,遮蔽了若干年。我倒是觉得,家族的背景,对杜甫的成长举足轻重。杜甫年幼多病,母亲去世了,父亲忙着做官,他寄居洛阳的姑母家。病弱的孩子看世界,和健康小孩儿不一样的。洛阳,武则天执政时改称周都,经营它二十余年,繁华仅次于长安,胡人、外国人随处可见。胡人在街头活蹦乱跳,寒冬互相泼冷水,欢度他们的泼寒节;跳得忘形时,裸体狂叫,汉人为之侧目,政府出面干预。杜甫大约五六岁,牵着姑母的手上街,东张西望,一惊一咋。他是容易受惊的男孩儿,到郾城看了一回公孙大娘的“剑器浑脱舞”,终身不忘。年轻漂亮而又健壮、又充满野性的公孙大娘,是享有盛名的宫廷舞蹈家,她持双剑,着戎装,巡回各地表演,在中原刮起了大漠雄风。她本人,是有鲜卑血统的。汉人看胡人跳舞,犹如欧美白人看黑人狂欢。有“草圣”之称的张旭,看公孙大娘跳剑器浑脱舞,悟出神韵,草书才大为长进。杜甫看见了什么呢?过了五十年,他写诗回忆说:“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!”可能是因为公孙大娘节奏太快,动作太野,杜甫受了惊吓,小脸蛋失色,以己度人,觉得围观者个个沮丧,天地也为之久久低昂。这首着名诗篇,带出了杜甫的身心特征。学者们大都一掠而过,不予深究。杜甫生活在姑母的温情中。可能在三岁时,他和姑母的儿子同时染上疫病,姑母尽量多的照顾他,儿子却丢了性命。杜甫隐约有点记忆,长大后别人提起,讲述细节,他泪流满面,刻骨铭心。姑母去世,杜甫为她守制居丧,视同亲生母亲。他看待世界的温和的目光,和早年的这些记忆是分不开的。我们在今天,既要看到社会,更要看见人性。杜甫七岁写诗,九岁练大字,废掉纸笔无数。他具有乖孩子的那种勤奋,和李白神童般的勤奋有区别。明朝人胡俨,在内阁见过杜甫的书法,形容为“字甚怪伟”。而杜甫在诗中议论书法:“书到硬瘦始通神。”硬瘦二字,倒像杜甫自己的风格。人们形容杜诗,通常说:沉郁顿挫。不硬不瘦,何来顿挫?赖有姑母的悉心照料,杜甫的身体一年年好起来,性格也随之开朗。他晚年追忆说:忆昔十五心尚孩,健如黄犊走复来。庭前八月梨枣熟,一日上树能千回。杜甫对记忆有高超的复制能力,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:时间长了,许多人的记忆会走样,感觉会变形。杜甫自幼多病,才有对健康的特殊敏感:健如黄犊走复来。这首诗,写的是从病弱的童年向健康的少年过渡的那种欢欣。一日上树能千回!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也这样的,可惜现在……中学生小学生,一日上网能千回。冯至阐释这首《百忧集行》说:“他的精神和他的身体随着他处的时代健康起来了。”这话令人费解。时代挤走了杜甫姑母的身影,而我们已经知道,这位姑母如果稍稍偏点心,杜甫命都不在了,哪里还谈得上健康?至于所谓健康时代,我们到后面不妨睁大眼睛细看,它究竟是怎么个健康法。杜甫从小衣食无忧。他的家庭,虽然父辈不如祖辈,但在社会上还拥有特权,享有尊严。比如免赋税、免兵役,逢节日遇大事,亲友纷纷上门。家庭朝着破落的方向,却是慢慢显形的,杜甫没啥感觉。父亲去世前,一切都不错。他不是一个破落户子弟,心里没有这种阴影。鲁迅小时候为父亲的病跑当铺,感受到莫大的羞辱,家道中落,从小康走向困顿,一辈子印象深刻。杜甫没有类似的经历。童年,少年,青年,他过着中等人家的生活,至少感觉上是这样。家族传说给予他自豪感和荣誉感,姑母给予他脉脉温情。他的物质环境和精神环境,应该说是比较清晰的。他有一份异样的母爱,覆盖在他咿呀学语时母亲施与他的温存之上。他的“身体记忆”有双重母爱。他长成了温文尔雅的小伙子,在洛阳结交名士,出入豪门。李龟年这样的头号宫廷音乐家,他见过很多次,后来写诗说:歧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回闻。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——《江南逢李龟年》公孙大娘的剑舞,李龟年的歌声,当时俱为顶尖级的艺术。杜甫有幸近距离感受,对他日后锤炼诗歌,多有裨益。二十岁,弱冠之年,他将离开温暖的家,漫游天下。唐代士子漫游成风,“游”出见识,也“游”来前程。据说当时的考官,要看考生名气的,有名人或政要推荐的考生,考官将优先考虑。学子都是诗人,诗人们都在漫游。有钱人家的孩子,通常能远游。穷人的儿子,游的范围小,除非他有边游边结交富贵朋友的本事。帝国交通发达,物质丰盛而价格便宜,也给诗人漫游提供了方便。杜甫第一次漫游,游到江南去,游了四年,求仕的目的并不明确。他有财力支撑,不管是来自父亲,还是来自姑母或舅父们。这一点与李白相似,虽然他远不及李白阔气。临行前,父亲和姑母可能叮嘱过他,他频频点头,可是一旦上路,游出去了,异地风物扑面而来,他会应接不暇、忘乎所以的。面容清瘦的小伙子,清澈的目光投向江南水乡。只身远游,将故乡远远抛在身后。目的不明确,感觉正好向世界敞开。白天在路上,夜里在床上,各种新鲜事儿纷至沓来。他游到苏州,游到绍兴,游到金陵,对世界充满好奇。他写诗并不多,我们无从捕捉他诉诸文字的丰富的感觉。求官,写诗,尚未形成强烈的主观意志。如果杜甫二十岁就一门心思想做大诗人,那么他多半会成为小诗人。我依稀觉得,他是三十几岁落魄之后,才形成了上述两种意志。其实这正好。大诗人的出现,应该是丰富的感觉在先,强烈的意志在后。立志太早,势必封杀感觉。而眼下各艺术门类,意志铺天盖地,感觉一片萧条。人人都在求异,结果却是趋同。可惜我们无从进入年轻杜甫的感觉世界。我们只知道,他读过了很多书,带着一颗备受母性呵护的温柔的心,漫游在温柔的江南。这四年,研究杜甫的专家们往往一笔带过。苦难诗人的生命中的欣悦,被轻描淡写地打发了。四年后他回巩县,参加了一次科举考试,没考中。他不在意,打点行装又上路。这一次漫游齐赵,现在的山东与河北。他和司马迁、和李白一样不考虑成家,相信好男儿志在四方。这似乎表明:他上次游吴越感觉蛮好。2杜甫后来写诗回忆:“放荡齐赵间,裘马颇清狂。”他行头不错,像个官僚人家的子弟。此间他父亲迁奉天(陕西乾县)县令,继续做他的后盾。齐赵山水雄浑,民风粗犷,杜甫也为之一变,骑马打猎纵酒。据说他的酒量不同寻常,他直接描写喝酒的诗不多,是因为这类好诗被李白占了先。他写《饮中八仙歌》,表明他自己就是出色的酒徒。酒徒观酒徒,方能入木三分。李白是剑客,杜甫是射手。他箭法不一般,有诗为证的。他打猎的地方是在山东益都的青丘一带,茫茫野地,狐兔出没。他和朋友纵马驰骋,豪兴大发的时候,弯弓射月。从冬天到初夏,他盘桓青丘半年之久,狩猎的兴奋连接着野地的神秘与空旷。有时睡在草丛中,半夜醒来,满天繁星大如斗。所有这些体验,无不构成诗意的元素。陆游总结说:功夫在诗外。伟大的诗人,他的生活是个整体,没什么可遗憾的。杜甫二十五岁登泰山,写下平生第一首传世佳作: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。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荡胸生层云,决眦入归鸟。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历代诗人写泰山,此诗公认第一。泰山绵延横跨齐鲁,好个“青未了”,没有比这更贴切、更舒服的文字了。诗名《望岳》,在古代,山之高而尊者称岳,泰山为五岳之一。决眦:裂开眼眶,形容归鸟飞来之势。诗无达诂,但注释是必要的。我手头这本山东大学选注的《杜甫诗选》,由冯沅君、萧涤非等名家牵头,注释非常精当,品读再三,如饮好茶。此后数年,杜甫仍在齐赵漫游,年谱上是空白。两次漫游,七八年的时间,杜甫的生活细节令人费猜想。犹如考古工作,凭借一爪半鳞就要忙一阵的,还得展开想象。杜甫这几年,文学史一般概括为“裘马清狂”,这也挺好。持批评态度却没有必要。大诗人过点好日子,让我们这些伟大艺术的受益者能为他感到欣慰。何况,没有好日子,哪来坏日子?如果杜甫生下来就遭遇兵荒马乱,他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。缺乏生活的幸福感,对苦难的敏感会大打折扣。从二十岁到二十九岁,杜甫恣意漫游,年轻人朝气蓬勃,感受着帝国的繁荣: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。九州道路无豺虎,远行不劳吉日出。齐纨鲁缟车班班,男耕女桑不相失。当时,山东的丝绸天下第一。商贾不绝于道路,诗人们随意远行。豺虎既指野兽,又喻剪径的歹人。全国治安状况良好。男人乐于躬耕,女人栽桑养蚕,家是完整的家,没有突如其来的城市化让大批农民年复一年仓皇出走辗转异乡。从此诗看,年轻杜甫的心境是非常阳光的。帝国浓重的阴影,尚未进入他的视野。未入仕途,很多事他也不知情。这近十年的时间,杜甫身边大约有过女人,他不大可能是处男。唐代妓女多且素质高,琴棋诗画是竞争手段。如果杜甫碰上一位红颜知己,他该怎么办呢?可以设想,他不会带回家:婚姻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李白娶谁自己作主,杜甫不可能这么干。杜甫二十九岁回老家成亲,夫人姓杨,杨什么不清楚。她父亲的名字倒传下来了:杨怡,官居司农少卿,地方政府管钱粮的副职。正卿为正职。由于两个因素,杨怡的名字流传至今:首先他是官员,其次他是男人。即使在唐代,即使是杜甫的妻子,杨氏也未能向我们亮出她完整的名字。杜甫自立门户,在洛阳偏北的首阳山下开辟了几间窑洞。杨氏为他生儿育女,家庭生活充满了温馨。窑洞冬暖夏凉,布置考究,杜甫参与了开辟“土室”的全过程,包括挥锄挖洞。洞前有个宽敞的坝子,摆酒待客,小孩儿嬉戏,夫人含笑忙碌。杨氏的年龄,当比杜甫小十几岁吧?她也算大家闺秀,我们不妨推测她长得漂亮,皮肤又白又细腻,两条长长的玉臂,一头浓密的乌发。——“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”温情脉脉的丈夫,漂亮而贤惠的妻子,各自都有官员父亲的支撑,不愁日常用度。这样的生活,持续了三年光景,杜甫的幸福可想而知。晚年在成都,在夔州,他经常写诗回忆。姑母和继母在他婚后不久相继去世,他为她们守制居丧,撰写祭文、墓志铭。杜氏大家族,他无疑是文采最好的。为此他受到长辈的夸奖、平辈的尊敬、晚辈的仰慕。他不无自豪地说:“诗是吾家事。”可见写诗是家学的重要内容。他在山东写下的《望岳》,已经在洛阳流传,也许传到了长安。远祖杜预、祖父杜审言的坟墓都在首阳山下,杜甫与光荣祖先的英灵同在。温馨的窑洞也是精神家园。杜甫婚前婚后的生活,我认为是重要的。可是冯至先生认为不重要,用批评的语气说:“他又回到一个礼教家庭的气氛里,生活无从展开。”怎么才算生活展开呢?是安史之乱提前到来吗?作为个体生命,幸福总是好事。不能为了凸显杜甫的苦难,而将他的幸福打入冷宫。不仅冯至,当代众多学者也轻视杜甫的幸福生活。这么做,其实费力不讨好。苦难扎根于幸福,犹如冷色来自暖色。生活的落差,带来感觉的丰富……天宝二年(743年),三十二岁的杜甫再度漫游了。有家无业,毕竟显不出男儿本色。父亲老了,不可能给他永久支撑。他自己也着急,求官的意志变得明朗。他游到洛阳去,一待就是两年。熟悉的城市忽然变得陌生了,他和李白相遇,写诗抱怨说:“二年客东都,所历厌机巧。”这话有点蹊跷。杜甫为什么抱怨洛阳呢?洛阳达官贵人多。长安的显贵们,大都在洛阳有府第,因为皇帝常到洛阳。碰上灾年,全国粮食欠收,皇帝就带着他庞大的官僚集团住到洛阳来,自称食粮天子。洛阳四通八达,不愁物质供应。天下士子奔前程,首选长安,其次便是洛阳。杜甫第三次出游,目标锁定洛阳,求仕的动机似乎不言而喻。童年、少年时代的美好都市,一下子全变了。人有多重面孔,城市也一样。杜甫奔走官府,怀揣父亲给他的那点钱财。他看见了口是心非,目睹了尔虞我诈。官场的常态,对他却是震撼。失望和厌倦随之而来。恰好李白过洛阳,杜甫慕名拜见,交上朋友之后,针对东都洛阳发牢骚了。此时的李白刚从朝廷出来,人称李翰林。才高,名气大,怀揣玄宗御赐的金子,走路高视阔步。三十四岁的杜甫跟随四十五岁的李白,难免有些紧张。他竭力弄懂李白,渴望跟李白游。按常理,李白虽然在皇帝身边不甚得意,但是到民间摆谱,却有足够的资本。然而李白不能用常理推断的,这个身材不高的男人永远目光向上,越过了金銮殿,朝着神仙。杜甫年龄小,质量也小,被李白所吸引,不由自主跟他游。唐代读书人,谁跟谁游可不是一桩小事儿。杜甫若是夹带了一点私心,希望跟李白游出名气来,是可以理解的。李白仰望着神仙,杜甫仰望着李白。李白到哪儿,杜甫跟到哪儿,无论到开封附近采瑶草,还是渡过黄河,到山西王屋山寻找着名道士华盖君,不闻仙人长啸,却听野兽咆哮。听说华盖君死掉了,两个大诗人,几乎抱头痛哭。不久,高适加入进来,三个诗人一块儿游,骑马佩剑,游到剑侠出没的宋州(河南商丘)去。杜甫很激动,用李白的口气写诗:邑中九万家,高栋照通衢。舟车半天下,主客多欢娱。白刃仇不义,黄金倾有无。杀人红尘里,报答在斯须。所谓通都大邑,就是指宋州这类城市,州县常住人口加流动人口,数字巨大。舟车川流不息,各种口音都有。令人吃惊的,是杜甫笔下的杀气。李白自诩杀过人的,剑术了得。杜甫显然是用李白的眼光打量宋州。寻仙,杀气,迷李白……此时的杜甫丢失自我了。这种短暂的丢失,是为了赢得更丰富的自我。个体生命,往往暗藏这类诡计,近乎本能地朝着生命的更高形态。观察一群小孩儿玩耍、年龄小的追随年龄大的,很能见出端倪。一切优秀人物,都会经历丢失自我的过程。所以优秀人物会总结说:三人行必有吾师;谦虚使人进步;学习学习再学习……杜甫迷李白,与眼下追星族的瞎起哄是两码事儿。秋天,三个男人到山东单县的叫做孟诸的湿地打猎。杜甫后来感慨:“清霜大泽冻,禽兽有余哀。”几年后高适从军,并成为着名的边塞诗人,他打猎的手段,想必不会输给李杜。李白有一首《秋猎孟诸夜归》,其中说:“鹰豪鲁草白,狐兔多鲜肥。”杜甫替禽兽悲哀,而李白只知秋天的野味鲜美。旷野夜幕四垂,升火烤狐兔,李白大约是享用腿肉,吃得满嘴流油。杜甫、高适尊他为大哥。他也不客气,拿了就吃。月亮升上高天,酒气弥漫开去,三个音容迥异的男人醉醺醺上马,扬鞭驰往宋州城。这样的日子,我辈是只能追慕了。以人类目前的处境看,再过一万年,此景也难重现。二十年前我尚能背着一杆枪在林子里转悠,现在,不可能了。就生存的张力、生命的喷发而言,古人似乎拥有更多的可能性。科技进步,全球化,究竟会给人类带来什么,尚须试目以待。达尔文说:进化本身就意味着退化。活生生的生命,流光溢彩的个体,现在确乎少见。将来可能越来越少见。生活的统一模式抹掉差异……行文至此,我亦唏嘘。我是在水泥房子里,写茫茫大泽中的李白杜甫,黯淡的目光投向那熊熊火光。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,是尚能对伟大的生命展开想象。再过若干年,当人造物与互联网进一步覆盖这个可怜的星球,连想象都会失去凭据。次年初,高适先告辞,游江南去了。李白杜甫游至山东,在齐州(济南)分手。李白继续寻找神仙,而杜甫心忧前程。他转而投奔另一个姓李的男人:李邕。此人时任北海(山东益都)太守,名望在李白之上。开元天宝年间,李邕是全国名气最大的人物之一。他年轻时就冒犯过武则天,现在接近七十岁了,白发银须,声如洪钟。他的文章写得好,书法的名气盖过张旭和颜真卿。他认识的达官与名流成百上千,随手题字,润笔丰厚。他挥金如土,帮助过无数的穷朋友,每到一地,据说都能引起轰动。李白也曾拜谒他,写诗发牢骚。而见过皇帝之后,李白对李邕的兴趣减淡了。李白飘然寻仙踪,杜甫步他的后尘拜见李邕。邕读作庸。杜甫跟随李邕游起来了,从齐州城游到大明湖中的历下亭,同登鹊山湖对面的新亭。李邕大杜甫几十岁,地位名望更不用说,可他仅仅因为杜甫的一两首诗就高看杜甫,与之漫游,谈诗论文。单凭这一点,就表明李邕的心态很年轻,不拿架子。这是古今中外优秀男人的共同特征。其实,拿架子很不划算,僵化、固化、老得快。——这也是古今中外善于摆谱的男人的共同特征。李邕把酒论诗,历数当代诗人,从崔融说到苏味道(苏东坡的祖宗),佩服杨炯的雄健,批评李峤的华丽。杜甫紧张地期待着。李邕终于提到杜甫的祖父杜审言,称杜审言不错,风格既雄健又和雅。杜甫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,避席,趋前,拜谢。这段游历,对杜甫强化诗人意识,有推波助澜的作用。天宝初年杜甫从二李游,历时一年多。求仕的意志和诗人的角色意识同步增长。二者又混为一团,难分彼此,受难者与大诗人即将登场。这几乎一目了然,奇怪的是,涉及杜甫的文章,鲜有在这个层面上展开的思考。天宝四年(745)的秋天,杜甫与李白再度相逢于山东,一起到衮州寻访道人隐士。杜甫还是小弟弟兼仰慕者,但自信心有所增强了。他写《赠李白》,道出另一种感受:秋来相顾尚飘蓬,未就丹砂愧葛洪。痛饮狂歌空度日,飞扬跋扈为谁雄?李白炼丹,杜甫也炼丹。别后重逢,炼丹是重要话题。杜甫自称愧对炼丹老祖葛洪,含有从此洗手不干的意思,也规劝李白。杜甫对李白傲岸的生存姿态,并不赞同。飞扬跋扈,此处指狂放不羁,不含贬意。二人在山东揖别,从此天各一方。时间显示出李白的份量。盛唐人物比比皆是,像李邕,更是堪称一流,但杜甫对李白的怀念,远远超过对李邕。李邕毕竟是官场中人,享有盛名,这盛名却是附加成份多。杜甫怀念李白,乃是杰出的个体,本能地受到另一个杰出个体的强烈吸引,是生命对生命的最高礼赞。李白赠诗一首,《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》,其中说:“飞蓬各自远,且尽手中杯。”杜甫排行老二,故称杜二甫。李白人称李十二。他的诗集里,有人叫三十六的,估计是庶母所生。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,其热闹景象可想而知。李白是远离家族的一只孤雁,杜甫则负有家族的使命。李白对杜甫,是否有大致相等的怀念,这并不重要。不必把李杜的友谊搞成双向对等。杜甫下一个人生目标,锁定京城长安。3唐朝诗人,不到长安非好汉,既为求官,又为长见识。八世纪中叶的长安,乃是超一流的国际大都市,吸引胡人,朝鲜人,日本人,印度人,阿拉伯人。全城由110个“坊”组成,坊是方形建筑群,各有名称。坊与坊之间,交叉着笔直的街道。东西两市为繁华商业区,城北是皇宫所在地,高官的府邸如众星拱月。着名的朱雀大街纵贯南北,有考古专家说,它宽达一百四十二米,可供数十辆四马高车并驾齐驱。这么宽的大街,古今第一。长安人家,几乎家家户户有院落,富人弄风景,穷人栽蔬菜。街市永远热闹,各色人等川流不息:和尚、道士、游侠、艺人、权贵与草民、良家女和烟花女……诗人们到了长安,才知道什么叫大千世界。杜甫在长安,一般称为长安十年。梦想与苦难紧紧交织。初到长安,他的活动区域主要是城北,出入豪门,气宇轩昂。后来逐年南移,四十多岁移至城郊少陵一带的穷人区,自称少陵野老。他本来有个进身的好机会,因为唐玄宗已经发现了他的才华,可是有人从中作梗,导至他仕途不畅。他生活中的一系列苦难,和这个人有极大关系。杜甫到长安,作了两手准备,一是参加朝廷的考试,二是结交达官贵人。汝阳王李琎是唐玄宗的侄子,杜甫能到他府上走动,多半有某种背景。何人举荐却无据可查。杜甫的袖袋里,可能有几封举荐信的。他进京献诗《赠特进汝阳王二十韵》,前提是要踏进王府的门槛。二十韵,恰到好处,三十韵长了,十韵又短了。这是献诗的技术问题。唐朝风气如此,杜甫没啥难为情的。毋宁说他急于要敲开几道朱门。狂傲如李白,被皇帝召到长安,第一个动作,也是把他的得意之作《将进酒》呈给三品大员贺知章。唐宋文人,其实很善于做自我宣传。好诗写给人看,求名求利不觉汗颜。文人羞羞答答,是明清以后的事。杜甫写《饮中八仙歌》,不失为一张精心打造的名片,笔下要么是高官,要么是名人。知章骑马似乘船,眼花落井水底眠。汝阳三斗始朝天,道逢麯车口流涎,恨不移封向酒泉。左相日兴费万钱,饮如长鲸吸百川…李白一斗诗百篇,长安市上酒家眠,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。张旭三杯草圣传,脱帽露顶王公前,挥毫落纸如云烟…此诗一韵到底,奔放,自由。杜甫到长安感觉良好,可见一斑。他写的八个人,各得两句、三句、四句不等,惟有李白得四句。而把贺知章放在汝阳王和左相李适之前面,并不犯官场忌讳。这似乎表明,盛唐的统治,确有某些宽松。麯车:酒车。移封:改换封地。传说甘肃的酒泉,城下有泉味如酒。《旧唐书》记载张旭:“每醉后,号呼狂走,素笔挥洒,变化无穷。”中国人没有狂欢节。唐人狂放如此,也未能形成覆盖全社会的传统。眼下各类洋节在都市流行,独缺狂欢节,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唐人的狂放,说到底还是特权阶层的事。诗人有文化优势,以诗入仕,优势又变成特权。而庶民草民,衣食无忧就谢天谢地了,狂不起来的。所谓唐帝国,不能单看人口、物价和城市规模,市井小民的精神状态,也许是更为重要的指标。杜甫在长安的头两年,日子尚能对付。他住客栈,有时进入某个贵族的豪宅,待上十天半月。他献诗,换来吃住,吃得好也住得舒服。他手中有钱的,还跑到赌馆碰运气。赌了好几次,惭愧了,写诗为自己辩解说:“有时英雄亦如此。”可能他还逛青楼,却不似李白写在明处。他是常在城北富豪区走动的人,有些朱门敲不开,门槛高了,他进不去。他也不计较,踅入高墙之间的窄巷抹抹胸口。反正这些事儿没人知道。辗转朱门,似乎也是人之常情。想想谪仙李太白吧,吃过权贵多少苦头?高官显贵虽多,却没人从骨子里欣赏杜甫,进而施以援手。欣赏他并帮助他的贵人还没有出现。老天磨砺他,先把他的命运交到小人手里。天宝六年(747),杜甫参加了科举考试,却陷入一个弥天大谎。科举考试史上最荒唐的一次,让三十七岁的杜甫碰上了。天下学子奔长安,竟然全军覆没。那个身居朝廷要职的小人,倒向玄宗贺喜:“野无遗贤。”——乡野的人材都进了官府,一个不剩。那玄宗年事已高,又与二十多岁的丰腴佳人杨贵妃朝夕厮磨,空前的肉体化,大脑迷糊。盛世君王的角色意识让他听谗言十分顺耳。皇帝迷糊,贤臣奸臣俱清醒,可是这种时刻,贤臣往往不敌奸臣。为什么?一般说来,贤臣总是希望唤醒皇帝,而奸臣则充分利用皇帝的迷糊,施以催眠术,引导天子干蠢事儿。封建社会的权力格局,这三种角色,绵延数千年。杜甫作为普通考生,当然不知内情。他急了,改变策略,精心构思,写歌颂皇帝的大赋投进“廷恩匦”。——这是一种广纳民间贤才的箱子,设于武则天时代。唐玄宗如同汉武帝,一看大赋高兴了,传令下来,让杜甫参加集贤院由丞相亲自主持的考试。杜甫喜出望外,信心十足赴考,笔试面试顺利过关,仕途在望了。考官祝贺他,考生恭维他。回客栈他一面喝美酒一面等消息,街上但凡响起锣鼓声,他就以为是报喜的队伍来了,箭一般射出去。过了十余天,箭步改蹒跚,热望化为泡影。又是那个小人,把杜甫的命运玩于掌股之中。杜甫的试卷呈给他,他看都不看,随手扔掉了。小人名叫李林甫,时任右丞相。李林甫并不认识杜甫。他也不大识字,以错别字知名于盛唐官场,闹过无数笑话。他视读书人、尤其视文人为天敌。文人满口圣贤书,动不动就说什么苍生为重社稷为重,李林甫最讨厌了,他是凭着野兽的直觉行事的,恨不得把朝堂变成黑社会,架空皇帝,他做黑老大。官场一切小人,都有黑道人物的生存特征。张九龄、严挺之、李适之、李邕、房琯……这些文人兼高官,全都被李林甫搞掉了。李邕是他派杀手杀死在北海任上,做过左相的李适之则被他逼死在宣春。他迫害仕途上的文人,又防止民间的文人进入仕途,双管齐下,收效显着。皇帝正昏睡呢,他杀一批整一批堵一批,皇帝听汇报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要等到安禄山谋反,起兵二十万杀向朝廷,这皇帝老儿才会从龙椅上弹起来。凶神恶煞的李林甫,却是逢人三分笑,说话比蜜甜。成语“口蜜腹剑”,来自他在人生舞台上淋漓尽致的表演。有证据表明,唐玄宗也是被他推进杨玉环的怀抱的。杨玉环原是寿王妃,天生丽质,李林甫想办法让玄宗迷上她。他从不读书,二十岁踏上仕途,从一个部门跳到另一个部门,献媚后宫,插足东宫(太子宫)。他培植的党羽,成活率惊人。几十年违非作歹,在玄宗的眠皮子底下混成了大魔头。老天安排另一个奸臣杨国忠收拾李林甫,巨额家产充公,所有子孙流配……本文以几百字打发他,实在不过瘾。这种小人的榜样,败类中的佼佼者,真该用几十万字来瞄准他,辨认他的弹跳空间,摸清他的生存路数,阐释并定位他。只有“恶”被定位了,“善”的领域方能向人们显现……杜甫考试考不中,集贤院的兴奋又昙花一现。他陷入巨大的苦闷。这一年的秋天长安多雨,杜甫霉到家了,衣服被子生了霉,下床便是青苔,出门踏水凼,积水中还生出小鱼。他卧病一百天,瘦得皮包骨头。身体坏透了,心情糟透了,如果不是牵挂老婆孩子,真想一蹬腿飘然西去。他快要死了,脑子里却有诗句晃动,发出阵阵哀声:“疟疠三秋孰可忍?寒热百日相交战。”“饥卧动即向一旬…君不见空墙日色晚,此老无声泪垂血。”而长安的富人们,正忙着欣赏雨中秋色。曲江,渭水,画船争艳。有车族有马族,很多人预料到来年的通货膨胀,跑到洛阳去了,成千上万的穷人哭饥号寒。所谓健康时代,百姓的生活原来不堪一击。杜甫的富朋友,和李白有钱有势的朋友一样,患难时踪影全无。倒是一位叫王倚的普通朋友,把大病初愈的杜甫接到他家去,花钱请医生买补品,使他慢慢康复。病榻上的杜甫,终于看见这几年自己在长安的真实身影:朝叩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。残杯与冷炙,处处潜酸辛!大病一场,跟死神照过面了,寻视周遭的目光会产生变化。这几句诗,道出多少文人的辛酸。杜甫的“沉郁”,大约起于此时。下沉,沉积,过渡到沉静,携同忧郁、忧思、忧愤。仕途险恶人情冷暖,心凉了,转化为灵感的热能,诗语顿挫。弗洛伊德把艺术定义为欲望的升华,殊不知,苦难也会升华。杜甫的父亲可能死于这一时期。无人传消息。囊空如洗。他到山中采药,弄到街头叫卖,也卖给一些富朋友,避开他们嘲弄的眼神,坦然接过几个小钱儿。献诗,卖药,劳心又劳力,却是为了活下去。他从富人区走到贫民窟,眺望巍峨的大明宫兴庆宫,看看身边衣不蔽体苍蝇乱飞的流浪汉。他已经知道,什么叫饥寒交迫,他熟悉贫穷的所有细节。他自嘲饿不死,十天一顿饭,也捱过来了。长安城里他四处转悠,挎着宝贵的药篮子。是否摆过地摊,我们不得而知。渭水上有座桥,称咸阳桥。士兵们为皇帝开拓边疆,一拨又一拨从桥上走过,刀枪指向远方的西域。杜甫几番站在桥旁,目睹军队走过。他想看什么呢?他可不是壮军威,为唐军出征叫好。他看见的,是撕心裂肺的送别场面: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…边庭流血成海水,武皇开边意未已。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棘;纵有健妇把锄犁,禾王陇亩无东西。况复秦兵耐苦战,被驱不异犬与鸡…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…耶通爷。武皇:汉武帝,代指唐玄宗,唐人诗中常用。山东:华山以东,代指全国。唐置州郡近二百。犬与鸡:秦兵自古耐战,所以被朝廷调来调去,无异犬与鸡。天宝年间,唐军疯狂开边:鲜于通攻南诏(云南西北部),大败,死六万人;高仙芝远征大食(阿拉伯),带去的数万人全军覆没;安禄山强攻契丹,又死六万人。朝廷不甘心失败,大募新兵,连抓带骗送往军营。《资治通鉴》说:“于是行者愁怨,父母妻子送之,所在哭声震野。”盛唐离乱唐只一步之遥。这一歩,却留给历史学家一连串的大问号。杜甫写《前出塞九首》,直接追问统治者了:“君已富土境,开边一何多?”杜甫一眼看透皇权的要害处,追问它的逻辑,它的运行模式。第六首铿锵有力,传为名篇:挽弓当挽强,用箭当用强。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杀人亦有限,立国自有强。苟能制侵凌,岂在多杀伤!杜甫和托尔斯泰不同,并不反对一切形式的战争。他与李白同:乃知兵者为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国土够大了,为何年复一年搞扩张?以御敌为由,搞先发制人,这是强盗的逻辑。《资治通鉴》载:“天宝八载,哥舒翰以兵六万三千,攻吐蕃石堡城,拔之,唐军卒死者数万。”此间杜甫激愤,诗语高亢,却不像喊口号。大诗人能掌控情绪的节奏。他在咸阳桥徘徊,回到简陋客栈写诗。他盯上人间的苦难。天宝十年以后,过了四十岁的杜甫,在长安的日子小有起色。郑虔、岑参、高适等人相继来到长安。郑虔有诗书画三绝的美誉,又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,却有人告他私撰国史,终身仕途不畅。二人常对饮,各发各的牢骚。郑虔的书画,曾受到玄宗的高度赞赏,可他官职卑微,有时饭都吃不饱。当初李邕一幅画能卖天价,郑虔为何卖不出去?只因他官小,又受过严重处分,能买画的达官贵人他攀不上。他画马送给杜甫,杜甫卖药请他喝酒。长安的小酒馆,两个才华横溢的男人借酒浇愁。岑参加入进来,方移至酒楼畅饮。岑参是与高适齐名的边塞诗人,在军中任职,境遇比杜甫、郑虔好。年近半百的高适官运更好。朋友们给杜甫资助,帮他在长安南郊的少陵原上盖起房子,结束了京城流浪的日子。这位饱受权贵和客栈老板白眼的诗人,终于有了自己的家,欣喜之情藏不住,动不动就自称“少陵野老”、“少陵布衣”。他与岑参、高适等人同登大雁塔,后世文人传为佳话。大雁塔当时叫慈恩寺塔,共七层,高达六十四米,是长安的标志性建筑。杜甫把家人接到长安,可见他对未来信心大增。妻子杨氏,此时不到三十岁,大儿子宗文五岁,小儿子宗武未满周岁。杜甫曾回过洛阳,时间很短,却让妻子有了身孕。杨氏到长安,面呈喜色,宗文宗武蹦蹦跳跳。杜甫对自己这些年的辛酸遭遇只字不提。好男人都这样。然而家里用度紧张,杨氏心中有数的。有钱买米无钱买盐,赊借是常事。偏偏这一年,绵绵秋雨又来了,一连下了六十多天,米价暴涨,很多人家顾不得御冬,抱着棉被换米吃。杜甫不得不筹划,将妻儿送往奉先(陕西蒲城)投靠亲戚。老婆孩子走了,家里变得空荡荡。杜甫深夜守着孤灯,写下一封又一封求职信。杨氏临走时,几番欲言又止,他心里何尝不清楚?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,杨氏自从跟了他,七年了,没享几天福,却少有怨言。为前程,为家人,杜甫什么不能干呢?盼星星盼月亮,盼来朝廷一纸任命,派杜甫到河西县担任县尉。到长安这么多年了,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。县尉系实职,专管衙役、捕快,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兼刑警队长。唐代县尉多由进士担任,京畿县尉职位尤重。县尉有油水的,灰色收入数不清,捉人放人都能搞钱。杜甫获此殊荣,却断然拒绝,为什么?因为高适当过县尉,感触多,辞职了。高适写诗说:拜迎长官心欲碎,鞭挞黎庶令人悲!长官面前,县尉是趴在地上的孙子,可他挥鞭猛抽老百姓,顷刻间又变成豺狼虎豹。杜甫宁肯要饭,也不向黎庶挥鞭。高适也一样。中国古代文人,慈悲心肠是共同特征。所谓人文关怀,底层关怀,不是一句空话。文人读书多,有修养,目光能穿越各阶层,越过集团利益,投到百姓身上。虽受穷受苦,不改其志。历代文人做官,多有建树,多为良吏,这个现象不思已久,所以值得深思。在今天看,人文领域向各级政府输送人材,其宝藏之丰,只会超过自然科学,而不是相反。欧美诸国,先例甚多。法国现任总理是诗人,德国前任总理是哲学教授,而美国的总统、要员多出自具有悠久人文传统的耶鲁大学……杜甫不做县尉,是他漫长的求仕生涯中的小插曲,却足以令我辈对他的大品行肃然起敬。杜甫采药度日。朝廷的任命,像吹过去的一阵风。穷就穷吧……天宝十二年(753)的春天,杜甫在长安享受了一次视觉盛筵:他亲眼目睹一大群宫中丽人游曲江,踏青芙蓉苑。不知是偶遇,还是专程赶去看热闹。三月三为上巳节,宫中佳丽鱼贯而出,曲江边上姹紫嫣红。杜甫写下七言排律《丽人行》:三月三日气象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。态浓意远淑且真,肌理细腻骨肉匀…杜甫离佳丽近,皮肤都看清了。杨玉环和她的三个姐姐走在丽人队伍前边,佩环摇动,酥胸半裸。不难想象,一辈子忠君、又只身待在长安的杜甫,眼睛会睁得很大。杨玉环天姿国色,杜甫“惊艳”,是说得过去的。诗人钟情山水,而女人之美又在山水之上。可是我手上的几本书,都说《丽人行》是讽刺诗,揭露贵妇们的奢华。“态浓意远淑且真”这一句,注释俱云:这是说反话。类似的导读,实属多余,好像我们看不懂似的。杜甫接着描绘丽人们的服饰、她们吃腻的驼峰、迟迟伸不下去的犀牛角镶饰的筷子。笔峰一转,写杨国忠:“后来鞍马何逡巡,当轩下马入锦茵…炙手可热势绝伦,慎莫近前丞相嗔!”天宝十一年李林甫死后,杨国忠继任右丞相。丽人踏青先走一步,他骑马随后赶来,大模大样的,下马直趋众佳丽。锦茵:锦绣的地毯,指贵妇小憩之地,有帐篷,供丽人们补妆换衣。炙手可热:唐代长安人的市井语,属中性词,流传至今,含贬义。杨国忠是玉环堂兄,他和玉环的三姐虢国夫人有暧昧关系。《旧唐书.杨玉环传》有载。杜甫这首诗,感觉是复杂的,有讽刺的成分,但够不上讽刺诗。杜甫善于写实,也包括感觉的真实。他写诗未必主题先行,他会忠实于自己的第一印象。换句话说,他有良好的艺术直觉。次年杜甫得了一个小官职:兵曹参军,从八品,保管军用仓库的钥匙,被军官们呼来呼去,开门锁门。好处是有点俸禄,他不用去卖药了。门前喝酒,仓库里读书,倒也自在。余下一些银两,准备带给老婆孩子。天宝十四年的秋末,杜甫赴奉先探亲,半夜从城里出发,天寒地冻,百树凋零。凌晨路过骊山,遥望华清宫,想象玄宗与杨氏兄妹正在宫中。《旧唐书》说:“玄宗每年十月幸清华宫,国中姊妹五家扈从。每家为一队,着一色衣。五家合队,照映如百花之焕发。”皇家哪有萧瑟秋天,皇家的冬天也是春天。杜甫赴奉先,心情想必是愉快的,长安十年流浪,毕竟跻身仕途,少陵原上有个家。他骑马,昼夜兼程,耳边回响着华清宫的音乐。漫天飞雪夜归人,多么兴奋!进柴门却听见哀嚎声:他最小的儿子刚刚饿死。杨氏痛哭,四邻抹泪,他这做父亲的,老泪纵横心如刀割。草草安葬了幼子,杜甫在奉先写诗,五百字一气呵成。《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》,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的丰碑。杜陵有布衣,老大意转拙。许身一何愚,窃比稷与契。居然成濩落,白首甘契阔…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!稷与契:尧舜时代的两个贤臣,后稷教农民稼穑之术,契协助大禹治水。濩落:大而无用。契阔:勤苦。诗从志向入手,忧国忧民。四百字以后,才写到幼子饿死:“老妻寄异县,十口隔风雪。谁能久不顾?庶往共饥渴。入门闻号咷,幼子饿已卒…所愧为人父,无食致夭折。”范仲淹名言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,与杜甫乃是一脉相承。这在儒家精神中,堪称光辉夺目的核心价值。中年丧幼子,杜甫却能看到自己是特权阶层的人,比失去田地的农民、到远方打仗的士兵强多了。他都这么悲惨,平民百姓又将如何?“默思失业徒,因念远戍卒。”透过杜甫的身影,我们看见了托翁,把自己世袭的土地分给穷人。《安娜.卡列尼娜》中的列文,就是托翁化身。杜甫对皇帝的忠诚,沉痛而坚决:“葵藿倾太阳,物性固难夺。”可是同样坚定的是他伟大的民间立场:“彤庭所分帛,本自寒女出。鞭挞其夫家,聚敛供城阙!”彤庭:朱红色的朝廷。城阙:指京城。意象改变印象,城里的大明宫、城外的华清宫都变味儿了。纵观中国封建史,聚敛这类词,真令人感慨万端。巧取豪夺招数之多,之富于想象力,诗人们只能瞠目结舌。庶民小民在温饱线上挣扎,因其数字庞大,每次都是聚敛的主要对象。由此可见,眼下传播最广、最能激动人心的和谐二字,份量有多重。杜甫针对长安骄奢淫逸的权贵们,发出怒吼: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!这首咏怀长诗,像是打开了一道巨大的闸门,杜甫瞄准苦难的声音一发而不可收,惊天动地。长诗末尾他写到:“忧端齐终南,澒洞不可掇。”忧端指愁绪,它和终南山一样高。澒洞:广大弥漫貌。李白被称为谪仙人,而杜甫则像上帝派到人间的苦难使者。他的忧思当即被验证:天下大乱已在北中国拉开了序幕。安禄山想当皇帝,在范阳(北京附近)起兵二十万,铁骑杀向洛阳和长安。安史之乱持续七年多,战乱结束,唐帝国的人口从五千多万降至一千多万,近三千万人命丧黄泉。4安禄山是胡人,生得高大肥硕,体重三百三十斤,“腹垂过膝”,时常显得笨手笨脚,对人憨笑。他是唐玄宗封的惟一的异姓王,身居三镇节度使,手下兵力是唐军的三分之一,并且胡兵胡将多,骁勇善战。他的一举一动,表明他对皇帝绝对忠诚。他拜杨玉环为干娘,出入后宫,跪献奇珍异宝。玄宗亲切地叫他“禄儿”,以拍打他的超级大肚子为乐。唐朝数州为一镇,节度使总揽军政大权。右相杨国忠,却不喜欢安禄山,两人常在皇帝面前闹别扭。杨国忠看出安禄山想谋反,屡次提醒玄宗,玄宗不听。杨国忠动员太子李亨和左相韦见素进谏,玄宗还是不听,认为杨国忠和安禄山搞不团结。杨国忠固然是奸臣,却不似他的前任李林甫是百分之百的奸臣。安禄山谋反,这件唐代最大的祸事,他始终清醒,令人诧异。《资治通鉴》的相关记载很详细,笔者读罢掩卷而叹:如果杨国忠和安禄山并非政敌就好了,玄宗听了他的话,三千万条性命可保平安。问题出在玄宗。这老皇帝,迷糊得非常厉害了。迷神仙,迷谗言,迷杨玉环的玉体。他在位数十年,统治天下麻木了,甚至厌倦了。如同一个长期不患病的人,对疾病似乎并不反感。或如一位安全行驶超过十万公里的司机,可能由于“死亡本能”,潜意识趋向一场交通事故。总之,唐玄宗的麻痹思想值得研究:动用包括存在论、心理学、精神分析在内的诸手段瞄准他,而不是仅仅依赖教条甚多的历史学。安禄山反,也是事起仓促。他本打算等到皇帝驾崩再起兵,有两个高级幕僚怂恿他,刺激他的野心。此二人,名字怪怪的,一个叫高尚,一个叫严庄。二人合力,为安禄山制造当皇帝的幻觉,于是,安禄山也迷糊了,提前造反,不顾他的儿女还留在长安。他率军杀奔洛阳,得知儿子被腰斩,女儿被赐死,竟大恸:“我何罪?而杀我子!”为报仇,他当即杀了一万唐军降卒。铁骑所过之处,见城屠城,烧房子,淫妇女,抢珠宝,侵略者欢天喜地。城市与乡村,大路小路,“茫茫走胡兵。”史思明也是胡人,干瘦,精明,擅长军事。一胖一瘦两个大魔头,横扫半个中国。仅三十三天,洛阳沦陷。初,河北二十四郡纷纷亮白旗。首先奋起反击的,倒是以书法知名的平原(今山东平原县)太守颜真卿,对来势汹汹的叛军全然不惧,七千勇士殊死抗敌,并传檄诸郡,共筑长城。《资治通鉴》称他“首唱大义”。唐玄宗闻讯,狂喜,在宫中跌跌撞撞,大呼颜真卿的名字。然而六月八日潼关一破,二十万唐军全线溃败,皇帝在长安待不住了,逃往四川。出京城狼狈之极,杨国忠跑到街上买来一块粗面烧饼,他一阵狼吞虎咽。嫔妃子孙抓饭吃,抢饭吃,老玄宗坐地长叹,涕泪交流。走到马嵬坡(陕西兴平县境内),禁卫军哗变,杀杨国忠,支解其体;以钝器猛击左相韦见素头部,脑血迸流,侥幸逃脱性命。“六军不发无奈何”,玄宗赐死杨玉环,一代佳丽吊死在佛堂内,红颜苦挣扎,裙裾随风起,宛如变调的“霓裳羽衣曲”。杜甫一家人,于天宝十五年的暮春加入逃难的滚滚人流。西北黄土地,百万难民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,望风而逃,今日向北明日向南。杜甫跌入荆棘丛,摔伤了腿,爬行艰难,老婆拉儿子推,半天前进一百米。眼看落入胡兵手,幸亏一个侄子,骑马奔出老远了,又返身寻他救他。如果侄子只顾逃命,杜甫凶多吉少。一家人在陕西境内乱蹿,小女儿饿得大哭,惹来猛兽长啸,所幸难民人数多,猛兽也踌躇。夏季雷雨大作,山洪又来了,很多人往树上爬,有胆小的,数日不下树,担心洪水突然袭来。杜甫与杨氏拖着二男一女,泥泞中连滚带爬,到鄜州(今陕西富县)的羌村,群山环抱,惊魂稍定。鄜读作夫。玄宗“幸蜀”,跑到成都去了。皇权悬空,太子李亨急于上台,在宁夏灵武称帝,是为唐肃宗。杜甫既已安顿家小,闻讯后立刻启程向北,只身走延安,欲出芦子关(陕西横山附近),投奔灵武。战乱显忠诚,“葵藿倾太阳”,杜甫走荒山过野岭,挥剑开路,躲避豺狼,跟猴子争野果。奔向君王的力量如此之大,为国,为家,也为一己之前程。杜甫千辛万苦,白天走小路,半夜潜入官道急行军,还是被胡兵捉去,押送长安。他又老又瘦又脏,头发胡子白且乱,叛军审问他,审不出一个所以然。他官小,名气小,没人认识他。而王维、郑虔等人反因知名度高,羁押在洛阳吃尽苦头。叛军关他一段时间后,把他放了。杜甫困在长安,不敢出城。时在九月,长安沦陷近百日,大屠杀已经过去了,劫后的京城惨不忍睹,到处都能闻到尸体的气味儿。断垣残壁下,曲江渭水中,头颅、断肢横陈,肿胀尸身飘浮。大屠杀发生在炎夏,艳阳照着成千上万的尸体,街巷堵塞,渭水不流。胡兵杀汉人,连婴儿都不放过。腐烂的尸身臭气熏天,胡兵又驱使汉人清扫战场。城北的皇宫禁苑、富人区,死者堆成山,从妩媚的小姐、娇生惯养的后生到仪表堂堂的老贵族。胡人杀富人更过瘾,用大批骆驼运送珠宝,送往范阳老巢。唐玄宗出逃时,只带了少许亲信:皇帝的行踪要保密。王公贵族,消息欠灵通的,未及逃走,落入叛军魔掌。长安这一劫,杀掉多少皇室宗亲高官大贾,史料没有确切数字。胡人以此威慑长安百姓。但事实上,几十万长安人没有被吓倒,抵抗运动迅速展开,袭击侵略者,骚扰占领军,下毒,放火,散布官军的胜利消息……为唐军名将郭子仪的大规模反攻作呼应。杜甫大半个冬天躲在没人住的房子里,春日入夜溜出去,沿曲江潜行。忆及京都繁华,哭声陡起,又急忙捂紧嘴巴。杜甫写下着名的《哀江头》:少陵野老吞声哭,春日潜行曲江曲。江头宫殿锁千门,细柳新蒲为谁绿?忆昔霓旌下南苑,苑中万物生颜色。昭阳殿里第一人,同辇随君随君侧…明眸皓齿今何在?血污游魂归不得。清渭东流剑阁深,去住彼此无消息…此诗哀悼杨贵妃,不是讽刺、更不是揭露杨贵妃。注家偏要曲解,委实莫名其妙。杨玉环葬于渭水之滨,而玄宗远在剑门关内,彼此永无消息。后来白居易写《长恨歌》,哀怜相仿佛,显然受到《哀江头》的影响。清朝学者喻守真说,两首诗可以互读。杜甫又写《哀王孙》,对落难的皇家子孙满怀同情,但诸多杜诗选本不取。把杜甫眼中的苦难加以分类,有失公允。国家民族遭劫难,富人的死,一样值得哀怜、哀悼。杜甫忧思广大,能看见普天下的苦难。品读他,这是一个要点。唐军与叛军激战于陈陶,丞相房琯指挥的四万人几乎全部战死,杜甫悲愤之极,写下《悲陈陶》:“孟冬十月良家子,血作陈陶泽中水。野旷天清无战声,四万义军同日死。群胡归来血洗箭,仍唱胡歌饮都市。都人回面向北啼,日夜更望官军至。”四万良家子,从早晨拼杀到黄昏,鲜血染红了河流。而群胡得胜回城,唱胡歌饮美酒,腰间利箭,像血洗过一样。妻子儿女在鄜州,生死未卜,杜甫写《月夜》,铁石心肠的男人,读了也会辛酸: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遥怜小女儿,未解忆长安。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何时依虚幌,双照泪痕干?虚幌:薄窗帘。杜甫这首名作,写妻子杨氏在羌村的感受,闺中一词,却透出他的无限爱怜。贫践夫妻共患难,彼此的思念皓如明月。《春望》,则是忧家忧国的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之作: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!杜甫困长安近一年,情绪起伏,血脉贲张,写诗十余首,一半是名篇。他写苦难,发哀声,却并不令读者颓唐沮丧,表明他内心的强大。妻离子散,身陷叛军,东躲西藏,饱一顿饿一顿,非但没有击倒他,反而激发他滚烫的灵感。诗写得那么好,表达如此深沉,技巧一派天然。这个病歪歪两鬓斑白的瘦弱老男人,能量之大,谁能测量?再说安禄山。这千刀万剐的狗东西,谋反之初就遭报应:儿子安庆宗,女儿荣义公主,两家人在长安被处死,几十口剁成肉酱。狗头军师严庄,灭三族,两百颗脑袋满地滚。安禄山起兵不久腹背就长恶疮,奇痒难忍,抓破了,臭不可闻,巨大的躯体像个垃圾桶。视力又急剧下降,不辨人与树。他在洛阳称帝,接受百官的朝拜,恶疮发作,双目突然失明,宦官李猪儿只得匆匆宣布退朝。百官大惊失色:这可是古今未闻的凶兆。安禄山朝思暮想的那张龙床,却根本躺不下去。于是每日狂怒、咆哮,挥舞斧钺追赶部下,将部下砍成两段,然后仰面大笑。高尚、严庄、李猪儿都遭他毒打。他儿子安庆绪认为有机可乘,指使李猪儿,将一柄利刃捅入安禄山肥猪般的身体。安禄山发兵进攻他的义父唐玄宗,没想到死在自己儿子手上。他想当皇帝,儿子比他更想。那李猪儿,十岁就跟着他,伺候他,据说弄得一手好菜,把他养到一百七十公斤……后来,史思明也是被他儿子杀死的。恶有恶报。而所有这一切,只为一把龙椅。安史之乱导至三千万人丧生,尸体堆起来,超过珠穆朗玛峰。安禄山史思明,都是绝顶聪明的人,只因私欲无限膨胀,带给全国血光之灾。罗素曾形容拿破仑说:这个人,不过是拥有让人死掉的聪明……在今天的法国,维克多.雨果的声誉,远远胜过拿破仑。杜甫享有的声誉,应当在秦皇汉武之上吧?这话题后面再谈。唐军在郭子仪的带领下,接连打胜仗。肃宗李亨从灵武迁到凤翔,离长安很近了。杜甫心情激动,初夏溜出城西的金光门,奔向皇帝。他步行数日,昼夜疾走,穿过唐军与叛军对峙的地带,从一座山偷偷爬到另一座山,耳听豺狼叫,眼见鬼火明。时隔多年,杜甫想起这一幕还心惊胆战。他麻鞋破衣拜见天子,很快被封为左拾遗,是为谏官,又称言官,专门负责向皇帝进言、讲真话。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。朝廷人材奇缺,像个草台班子。杜甫机会来了,只要认真干,揣摩皇帝的心思,几乎不愁升迁。丞相房琯打了败仗,他的政敌趁机诬陷他,告他贪污。战争时期,丞相是不能贪污的,肃宗下令查办。杜甫刚上任就碰上这档事儿,经过缜密调查,认定房琯冤枉,于是上书给皇帝,言词铿锵如他的诗作。皇帝大怒,转而查办他,幸亏有人讲情,才勉强保住官职。官场恩怨纠缠,杜甫不知深浅,挺身而出,将好好的前程毁于一旦。皇帝从此对他印象不好。这位一生忠君的臣子,却于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隔膜,不懂官场的所谓游戏规则,壮怀激烈,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”他的失败,和李白大同小异。任左拾遗百余日,忽然无事可干。他被冷处理,没资格进言了。于是想到亲人——八月,杜甫告假探亲,皇帝恩准。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。杜子将北征,苍茫问家室…东胡反未已,臣甫忧愤切。挥涕恋行在,道途殊恍惚…从凤翔到鄜州羌村,六、七百里山路,杜甫写诗,题为北征。全诗七百言,仅次于晚年写的《壮游》。苍茫问家室,意境浑阔,映照“忧端齐终南,澒洞不可掇。”杜甫一生写了三首长诗,有如三条波澜壮阔的大河。杜甫仍是步行,无马可骑,只是麻鞋换成了布鞋,一袭青袍权作官袍。日行数十里,他可能走了二十多天。与亲人阔别近一年半,路上的心情可想而知。有个仆人跟着,年龄小他一半,却苦于追赶他,上气不接下气,还追不上。走过的村庄人烟稀少,野狗争尸,乌鸦乱飞。“夜深经战场,寒月照白骨。”可是官军毕竟打回来了,收复两京指日可待。杜甫逃出长安时,不是急于回家,而是奔向皇帝,可见他求仕的意志是何等坚决。眼下官职在身,回家也让妻子高兴。杨氏带着三个孩子待在山沟里,她太苦了。差点在凤翔获罪那一层,他将瞒下。杜甫走累了,柱杖小憩,迎着初秋的山风掉下几滴眼泪,却又展露笑容,掉头追赶落日。群山绵延,杜甫瘦而高的身影渐行渐远……《羌村三首》,记录这次赴羌村与家人团聚。峥嵘赤云西,日脚下平地。柴门鸟雀噪,归客千里至。妻孥怪我在,惊定还拭泪。世乱遭飘荡,生还偶然遂。邻人满墙头,感叹亦歔欷。夜阑更秉烛,相对如梦寐。峥嵘:形容云海如山峰。歔欷:嘘唏。描绘乱世的亲人重逢,杜甫这首诗,平实而感人。一句“妻孥怪我在,惊定还拭泪”,包含了千言万语。“相对如梦寐”,传达出隐而不露、欲诉还休的酸楚。《羌村三首》都是上乘佳作,其二云:“群鸡正乱叫,客至鸡斗争。父老四五人,问我久远行。手中各有携,倾榼浊复清…”榼:酒器。杜甫在羌村待了两三个月,写诗有渊明之风。我是这么感觉的,不知杜诗的读者们是否认同。长安收复,老皇帝新皇帝相继返京,外逃的官员也纷纷回来,七零八落的统治阶层又抱团了,又开始新一轮的倾轧。邀功,挤兑,陷害,百态纷呈。杜甫举家迁长安,过了一段安稳日子。他官小,没人来挤兑他。王维、岑参、郑虔等人与他同在两省(门下省、中书省)任职,诗酒酬唱,不亦乐乎。战争还在继续,安庆绪把帝位让给史思明,史思明斗志高涨,几次和郭子仪战成平手。而杜甫在京城痛饮美酒,有当代学者就批评他不关心人民。这位学者的言下之意是:如果换成他,每一分钟都会想着苦难中的人民,不喝酒,不娱乐。然而情绪有起伏,有其自身的规律,杜甫若是按照他的公式生活,早都痛苦死了。我们最后读到的,只有羌村三首,没有三吏三别……杜甫的好日子一晃而过。李林甫、杨国忠死了,朝廷又冒出一个宦官李辅国,把持朝政排除异己。杜甫被视为房琯一党,贬到华州(陕西华县)任司功参军,管礼仪庆典,医疗教育。似乎权力大,其实不然,那华州原来是没人去的穷山沟,办公桌上蝎子爬,苍蝇蚊子满天飞。积压了几个月的公文堆到杜甫手上,使他冲到山崖边发狂大叫。叫完了,清扫办公室,赶走蝎子和苍蝇,埋头工作。史料记载,杜甫在华州的工作卓有成效。洛阳也收复了,杨氏带着孩子回洛阳老家:首阳山下那几间窑洞。次年初,杜甫把华州的事务大致理顺,向州官请了假,千里迢迢赴洛阳,住了不到一个月,又匆匆返回。可是战局多变,三月,史思明再次攻破洛阳城。相州(河南安阳)大会战,六十万唐军全线溃退,每过一地,抢掠民宅,州官县官止不住。杜甫正在返回华州的途中,目睹了大混乱。唐军为补充兵员,又到处抓人,六十岁的老妇不能免。河南陕西,抓得鸡飞狗跳,十室九空。杜甫身为政府官员,自以国家大局为重,可是他的眼睛,无法忽略民间的苦难。相反,他看得很细,完全是设身处地,感受百姓所感受到的一切。毋宁说,苦难对他的吸引,大于山川美女。这个悲天悯人的伟大的男人,他的眼睛所承受的苦难,古今中外,罕有其匹。5杜甫过新安县,发现小孩儿也被官府拉去当兵。他发出疑问:“中男绝短小,何以守王城?”中男指十六岁以下的男孩儿,王城指洛阳。全县的男孩儿被集中起来,连夜送上前线,其中不乏十二、三岁的肥男或瘦男。“肥男有母送,瘦男独伶俜。”一片哭声中,杜甫安慰几个瘦男说:“莫使眼底枯,收汝泪纵横。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。我军取相州,日夕望其平…况乃王师顺,抚养甚分明。”抚养分明之类,即使明知是谎话,杜甫也只能这么说。儿童上前线,哭死也没用,除了安慰,他还能说啥呢?从新安到潼关的路上,杜甫碰上一幕,更是触目惊心,于是写下《石壕吏》。暮投石壕村,有吏夜捉人。老翁逾墙走,老妇出看门。吏呼一何怒,妇啼一何苦!听妇前致词:三男邺城戌,一男附书至,二男新战死。存者且偷生,死者长已矣。室中更无人,惟有乳下孙。有孙母未去,出入无完裙。老妪力虽衰,请从吏夜归。急应河阳役,犹得备晨炊。夜久语声绝,如闻泣幽咽。天明登前途,独与老翁别。邺城即是相州。河阳,今河南安阳市。唐军败于相州战役,退至河阳拒敌。杜甫写实,一向洗炼,画面逼真。老翁急切跳墙,老妇慌张出门。官吏捉人,老翁逃走了,以为躲过一劫,殊不知老妇也被带走。“吏呼一何怒,妇啼一何苦!”十个字,写尽情态。这老婆婆,勇气令人生敬意,这敬意却饱含苦悲。她的三个儿子,两个刚刚战死,为老伴她挺身而出,到军中去做饭,庶几可免一死。中国传统女性,真足以用伟大来形容。老杜只是写实,甚至有点不动声色。老妇跟官吏走了,干瘪的身影没入茫茫夜色。这情景,凸显官吏狰狞、老婆婆昂首挺胸的无尽辛酸。跳墙老翁回家的情形,杜甫不着一字,却尽在字里行间。诗人天明登前途,独与老翁别……太阳出来,太阳落下,杜甫从一个村落走到另一个村落。村落凋零,诗人憔悴。按唐代颁布的律令:“六十为老。”杜甫后来未能活到六十岁,是因为他心中苦难太多。——为抵御苦难,调动了太多的生命能量。他又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头上前线了:四郊未宁静,垂老不得安。子孙阵亡尽,焉用独身完?投杖出门去,同行为辛酸。所幸牙齿存,所悲骨髓干。男儿既介胄,长揖别上官!老妻卧路啼,岁暮衣裳单…诗名《垂老别》。身完:身躯完整,意为活着。介胄:战衣,此处用作动词。子孙都死光了,老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事实上,他为老妻活,躲不过兵役才出此豪言壮语。投杖出门去,拐杖没用了,他将拿起刀枪。他穿上了厚厚的甲胄,拱手别上官,却突然意识到,天冷了,寒风刺骨,哭倒在路旁的老妻衣裳单薄。官在上妻在下,老头在中间慷慨激昂。他越激昂,我们越是辛酸。笔者行文至此,心里翻波涌浪。《新婚别》,又是别样一番凄凉:兔丝附蓬麻,引蔓故不长。嫁女与征夫,不如弃路旁。结发为君妻,席不暖君床。暮婚晨告别,无乃太匆忙!…父母养我时,日夜将我藏。生女有所归,鸡狗亦得将。君今往死地,沉痛迫中肠!誓欲随君去,形势反仓皇。勿为新婚念,努力事戍行。妇人在军中,兵气恐不扬。自嗟贫家女,久致罗襦裳。罗襦不复施,对君洗红妆…兔丝:蔓生植物,依附别的植物生长,喻妇女出嫁依附丈夫。蓬与麻俱为低矮的草本植物,兔丝附生其上,自然长不高。久致罗襦裳:很长时间才置办成丝绸的嫁衣。新婚的丈夫赴死地,新娘脱下嫁衣,洗去红妆,其坚决,透出天地为之低昂的悲怆。读这样的诗,才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,什么叫荡气回肠。杜甫写苦难,笔底往往有豪气。豪气贯穿苦难,方有沉郁顿挫。豪气来自他的性格,他的遭遇,来自文化赋予他的非凡力量。读杜诗,不宜囿于形式,如格律之类。不懂他的内心,他的生命特质,一切都无从谈起。白居易读懂了他,苏东坡读懂了他,所以才千方百计为庶民小民细民谋幸福。他们承先启后一路走来,竭尽全力,拓展良知与美感的空间,构建堂堂正正的中华文明。何谓精神家园?这就是我们的精神家园。但愿今日,不要让它荒芜才好。杜甫不唱高调,不避苦难,不走过场。他手中,既有望远镜,又有显微镜,更有透视镜。他没有观音菩萨救民于水火的无边法力,其大慈大悲,却如出一辙。杜甫从河南走到陕西,悲悯人世间,他自己,也即将开始一生中最为遥远的大迁徙。乾元二年(759),关中大旱,杜甫辞去了华州的职务,拖着一家人远走秦州(甘肃天水)。灾年物价高,他在华州那点俸禄,不足以养活六、七口人。尽管他工作出色,但华州姓郭的刺史总是挑他的毛病,不涨工资还扣钱。朝廷又是那样,小人嚣张,新皇帝斗老皇帝……杜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。这一年他四十八岁。辞官意味着,他不复留恋仕途。他有个从弟在秦州,听说那边雨水丰沛,庄稼长势不错,他就举家迁徙。此举带有逃难的性质,他可能打算从此务农。秦州是边陲重镇,位于六盘山支脉陇山的西侧,汉族与少数族杂居,人口众多,听上去像个世外桃源。杜甫是这么盘算的:他能采药,宗文、宗武能下地,丰收了,不用上皇粮。杨氏善持家,一家人抱团,乱世活下去。杜甫想到了诸葛亮和陶渊明,写诗赞美这两位乱世高人。在秦州住了三个月,筑居却不成,温饱难测。杜甫又听说同谷(甘肃成县)的土地更肥沃,盛产薯芋,填满全家人的肚子没问题,还有拔不完的鲜竹笋,采不尽的野蜂蜜……于是再迁二百里之外的同谷。岂知到了同谷,才发现不是那回事儿。天寒地冻,山里没吃的,全家拾橡子充饥,拚命挖一种叫黄独的野生芋。写信邀请杜甫到同谷的什么县令,见过一面就躲起来了,和秦州那个从弟一样。杜甫贸然走他乡,过于相信亲朋,全家陷入困境。零下十几度,他穿不暖睡不暖,每天凌晨出发,带着二十岁的大儿子,进山挖黄独。苦苦捱了一个月,眼看有人要饿死,杜甫和妻子紧张商议,决定长途跋涉,到天府之国成都。他写诗感叹说:“无食问乐土,无衣思南州。”一家老小又上路了。时在十二月,最寒冷的日子。他沿途写诗,一直写到剑阁。这一年里,杜甫从洛阳返华州,从华州到秦州,从秦州到同谷,从同谷向遥远的成都进发,几千里折腾,受冻挨饿,却是写诗最多的年份。秦州三个月,他写了八十多首诗。他辗转飘泊,遣兴抒怀,详细记录边塞风物、羌胡习俗,每到一地必写诗。我们不禁想问: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?换成其他人,愁都愁死了。也许是因为他见识过了天南地北的各种苦难,所以对自己的遭遇并不在乎。他的精神承受力异乎寻常。他是皱着眉头的乐天派,对后世读书人影响不小。自己居无定所,还牵挂散落各地的兄弟们: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有弟皆分散,无家问死生。——《月夜忆舍弟》杜甫一连三夜梦见李白,于是怀疑李白死了,写《梦李白二首》:“死别已吞声,生别常恻恻。江南瘴疠地,逐客无消息。”杜甫想念李白,一如念叨亲人。此人是个利他主义者,并且毫不勉强。为什么这样?研究他,应当刨根问底。杜甫一家人,走了整整一年才走到成都。当时的成都,号称十万户,实际人口在二十万左右。繁华仅次于扬州,民间有“扬一益二”的说法。成都又称益州。安史之乱,扬州也遭到破坏,而成都远离战火。唐玄宗曾经往那儿跑,现在杜甫对它寄予莫大希望。次年春,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的草堂落成,这就是着名的杜甫草堂,眼下在成都,与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齐名。有个表弟叫王十五的,在蜀中做官,他资助杜甫。高适在离成都不远的彭州做刺史,也常来草堂走动。杜甫有了一些朋友,朋友们赠树送花,草堂收拾得很舒服,一派勃勃生机。杜甫这个人,一旦有了喘息之机,快乐就来照面,诗心随之萌动。且看他描绘春雨: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…晓看红湿处,花重锦官城。陶渊明懂得植物的“朦胧的欣悦”,杜甫也懂。诗人总像是自然的情人,细腻地欣赏她体会她,不会去算计她掠夺她蹂躏她。汉语的自然二字,深藏祖先智慧,它的源头性的含义为:是它本来所是的那个样子。这在当下的重要性、紧迫性不言而喻。草堂邻近乡村,杜甫写道:清江一曲抱村流,长夏江村事事幽。自来自去堂上燕,相亲相近水中鸥。老妻画纸为碁局,稚子敲针作钓钩。但有故人供禄米,微驱此外更何求。碁局:棋局。敲针:用石头或小锤子把针弄弯曲,制作渔竿在锦江钓鱼。杜甫在成都,靠朋友资助度日。老妻幼子皆自在,不复为柴米操心、因饥饿啼哭。何谓好日子?眼下就是好日子,一家子,一个都不少,还有吃有穿,有庭院,有“锦江春色来天地”,有“无赖春色到江亭”,有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……一位崔县令前来草堂拜访,杜甫喜出望外,写《客至》:舍南舍北皆春水,但见群鸥日日来。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盘飱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。肯与邻翁相对饮,隔篱呼取尽余杯。细读杜甫这些在成都写的诗,真为他感到高兴。大难不死有后福,幸福只在粗茶淡饭间。谢谢他的朋友们,左邻右舍,王县令、朱山人、不期而至的崔县令、高刺史,多亏他们的馈赠,诗人得以安居,为后人留下不朽的诗作。“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”想想他洒扫庭院、竖着耳朵听敲门的模样吧。诗人如此幸福,我们几乎眼含热泪。请看他的《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》之二: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。留连戏蝶时时舞,自在娇莺恰恰啼。这位黄四娘,身份不详。唐代尊称女人,通常用娘字,有些还用大娘,比如善舞的公孙大娘。称呼排行,则为男女皆用的尊称。后世沿用,比如怒沉百宝箱的江南名妓杜十娘。杜甫一生崇拜诸葛亮,在成都,自然要拜访武侯祠。他写《蜀相》,令其他赞美诸葛亮的诗人望尘莫及。丞相祠堂何处寻?锦官城外柏森森。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三顾频繁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出师未捷身先死,常使英雄泪满襟。老杜闲居草堂两年多,佳作有如锦江春水。他加以总结,自己做自己的评论家: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老去诗篇浑漫与,春来花鸟莫深愁…焉得思如陶谢手,令渠述作与同游。”浑漫与:非常随意。莫深愁:写诗有如花自开鸟自啼,不用发愁。陶谢手:陶渊明谢灵运的运思手段。值得注意的是,北方战乱未停,杜甫避居西南,心情格外闲适。他是个老实人,感觉到什么就写什么,他是写实派,更是感觉派。诗人忠于自己的艺术直觉,而不是后人套给他的某些公式。不直接写战乱,不等于他没有牵挂,有《恨别》为证:“洛城一别四千里,胡骑长驱五六年…思家步月清宵立,忆弟看云白日眠…”杜甫自视为洛阳人,他怀念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,大白天在床上看云,天空中布满亲人们的身影。成都府尹兼剑南节度使严武,也到草堂来看他。这可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官了,杜甫率领全家恭迎。严武小杜甫十四岁,很喜欢杜甫的诗。而当初杜甫在凤翔挺身营救房琯,严武是看在眼里的。以他地位之高,却待杜甫如兄长。二人对饮,言语投机。严武三十六岁,杜甫五十岁,一个踌躇满志正当年,一个白发萧然历尽沧桑,却显得神态安详。严武赠金,杜甫笑纳,连客套都免了。严武也写诗,常派人接杜甫到府中喝茶,尊杜甫为老师。杜甫坐在马车上,架着腿,悠悠穿过成都的街区。这腿,走过千山万水的。成都草堂这两三年,是杜甫生命中最后的好时光。严武不调走就好了,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。6朝廷又乱起来了,朝廷不乱,好像它就不是朝廷。宝应元年(762)二月,唐肃宗患病,四月,唐玄宗病死。肃宗因父皇的死病情加重,他宠爱的张皇后、宠信的李辅国趁机作乱。这两个人原系死党,眼看皇权悬空,私欲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急剧膨胀,必欲除掉死党而后快,大权独揽。皇后与太监斗,各下狠招。张皇后联络越王李系,准备对李辅国下手,岂料消息走漏,太监动作更快,带兵冲进肃宗寝宫,当着皇帝的面,拖出皇后及越王,将其处死。宫中的嫌疑犯,一口气全杀光,肃宗被吓死在龙床上,追玄宗去了。太子李豫战战兢兢走向那龙椅,是为唐代宗。宫廷大地震,瞬间波及全国,影响无数人的命运。六月,严武调任京兆尹,兼管修建两个皇帝的陵寝。为皇帝建坟墓,可谓荣耀之至了,朝廷盛传,严武把这件大事干下来,就会当丞相。然而给皇帝修墓,也潜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。严武年轻,欣然赴任。七月启程,杜甫送他,一直送到绵州,写诗说:“公若登台辅,临危莫爱身。”杜甫送走严武,自己却不能回成都了。成都府少尹徐知道发动兵变,把严武留下的官印抢走,自封府尹兼剑南节度使。少尹系副职,徐知道想正职想得发慌了,如同藩王想做皇帝,皇后想做皇太后。朝廷任命高适为成都新府尹,徐知道像个病毒似的发作了,他却不知道,念头一动死期到:仅仅过了一个月,他又被部将李忠厚杀死。这个取名忠厚的家伙,比徐知道更疯狂,杀戮成都百姓,血染长街。据杜甫描述,李忠厚有个嗜好,边看杀人边饮酒,谈笑风生。八月下旬,高适平乱得胜,进入成都。杜甫七月底住到梓州(四川三台县)去了。梓州李刺史请他去避乱,估计跟严武有关系。严武的好朋友,官员们都乐于接待。李刺史调走了,章刺史继任,对杜甫也不错。杜甫一家人客居梓州。十月,唐军与叛军在洛阳北郊决战,双方二十万人投入战斗,杀得天昏地暗。唐军胜,追杀穷寇,叛军败走范阳老巢,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吊死在河北滦县的树林中。安史之乱告结束,历时七年多。安禄山史思明,分别被安庆绪史朝义杀死,这四个人,都想做帝王,顾不得什么父子不父子,终于携手去见阎王。大乱像飓风般刮过去了,留下了数字:唐帝国每十个人当中有七个消失了。龙椅害人。而拖着老婆孩子东奔西走躲避战火的杜甫,为我们留下伟大的诗篇: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。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。却看妻子愁何在,漫卷诗书喜若狂!白日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。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。后世学者对此诗赞不绝口。它能打动每一颗流浪的心。可惜封建时代的学者们,几乎从不追问权力。杰出如司马光,写下洋洋数万字的“安禄山之乱”,却不能越过皇权展开强有力的思考。权力的本质未能得到揭示,悲剧就要重演。读书人的话语空间萎缩到注六经、摇头晃脑念古文吟诗作赋。唐宋以后,诗歌的博大雄浑几近绝迹。诗与思不接轨,末路自会呈现。杜甫为何喜若狂?因为他压抑得太久了。年过半百不算太老,青春作伴好还乡,想到还乡,他把十年前就挂在嘴边的老字扔掉了。一般认为青春作春光解,白日对春光更工稳。学者指出,诗中连用六个地名,不觉得堆砌。此无他,盖因气韵贯穿所至。杜甫还乡心切,可是严武又回到成都做府尹了,写信邀请他,令他左右为难。和妻子商量,决定还是去成都。浣花溪畔的草堂,经战乱面目全非,杜甫回家动手收拾,全家忙了几天,严武派人相助。杜甫写“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”,情绪蛮好。他收拾庭院的时候还说:“新松恨不高千尺,恶竹应须斩万竿。”也许随口吟出,却被后人广泛引用。不过,老吃闲饭心里也不踏实,杜甫到严武手下做了检校工部员外郎,挣钱养家。“杜工部”的称号由此而来。由于严武向皇帝上表举荐,杜甫身佩御赐的绯鱼袋。按规矩,上班要佩带这东西,于是很多急于进身的年轻人看他不顺眼:这糟老头子神气个啥呀?吐蕃军又作乱,一度攻陷长安,兵犯四川,严武忙于军事,杜甫却在他的政府里受尽窝囊气。仗打完了,严武回成都,杜甫提出辞职。严武同意了,让杜甫回草堂歇着。反正有他在,杜甫一家人的生活能维持下去。没过多久,严武竟然暴病身亡。三个月前,高适也病死了。包括房琯在内,三个能帮助杜甫的高官,在很短的时间内相继死去,对杜甫是个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。一家人怎么活下去?国难到了头,家难无时休。草堂前一棵两百年的老楠树,居然被川西坝子上的风刮倒。秋风它得寸进尺,欺到房顶上,“卷我屋上三重茅,茅飞渡江洒江郊。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…”此间杜甫写诗,哀声不绝。他考虑迁徙,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候鸟。765年的五月,正是蓉城群芳吐艳的时节,杜甫一家人又出发了。他打算坐船先到夔州(奉节附近),再向荆州。船过眉州(今眉山市)、嘉州(今乐山市)、渝州(今重庆),孤舟千里,顺江而下,走了四个月。眉山乐山风光好,他多半滞留过,却没有留下一首诗,可见心情郁闷。他瞄准郁闷写诗,留给我们的是千古名篇《旅夜书怀》:细草微风岸,危樯独夜舟。星随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。名岂文章着?官应老病休!飘飘何所似?天地一沙鸥。这首诗是杜甫的自画像。叹息的声音是巨大的,如明月掷入大江。古人针对这类大情绪发明了一个词,叫浩叹。杜甫在夔州待了两年,没钱,走不动。他种地卖药糊口,全家总动员,能填饱肚子,只是不停地换地方,两年搬了五次家。大儿子宗文非常能干,养了六十多只乌鸡。杨氏种莴苣,却长出一地野苋菜。杜甫醉后骑马逞能,从白帝城驰下三峡之一的瞿塘峡,坠下马来,很多人上门探望,令他感动不已。他写《负薪行》,描绘当地风俗:夔州处女发半华,四十五十无夫家。更遭丧乱嫁不售,一生抱恨长咨嗟。土风坐男使女立,男当门户女出入。十有八九负薪归,卖薪得钱应供给…若道巫山女粗丑,何得此有昭君村?杜甫缓得一口气,投入生活的热情立见高涨。他在夔州写了四百多首诗,各种体裁都有。也许他自知年老体衰,下决心和死神赛跑。七言,五言,律诗,古体诗……他空前地锤炼诗歌形式,用不同的形式瞄准内心的节奏。他说:“老去渐于诗律细”,内心波涛汹涌,形式就是内容,呈现为大器浑成的状态。后世学杜诗者易得皮毛,是因为刻意将形式剥离开。没有足够的人生体验,单靠格律走诗途,如何走得畅通?杜甫的博大精深,是一生磨难所至。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”此间佳作如云:《秋兴八首》、《咏怀古迹五首》、《最能行》、《壮游》……最具代表性的,是被誉为“古今独步,七言律诗第一”的《登高》: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青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此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诗写于重阳节。渚:水泊中的小洲。落木:落叶。多病:杜甫此时患多种疾病,所以停酒了。他患糖尿病、肺病、风痹,牙齿半落,耳背眼花。据说写完此诗后,左耳完全失聪。他完成了自己的“命运交响曲”。受苦受难如杜甫,古今中外艺术家,找不出第二个。荷尔德林疯掉了,兰波、策兰自杀了。杜甫活着。真不忍心提他的疾病。768年初,杜甫下决心说:“正月中旬,定出三峡!”他把辛辛苦苦开辟出来的四十亩果园送人了。一家老小上船,顺江东下。送行的夔州朋友多达数十,有人还是刚认识的。杜甫默念:永别了,朋友们。两行浊泪是悄悄抹去的。千里江陵一日还……杜甫投奔江陵的一个从弟,安顿家小。为生计跑官府,求个一官半职,可他太老了,没人理他。门都不让进。宗文给他叔父杜观写信说,连糠菜粥都吃不上了。杜观不露面。本来说好在江陵汇合的。英雄末路。杜甫写诗,念叨阮藉的名字。阮藉名言:世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!英雄不停地逃难。移居公安县,也是投奔朋友,但是公安治安太差,大白天抢人。杜甫再移衡州,即今之衡阳。这匹老马识得路途。有趣的是,杜甫一生爱马。李白自比鲲鹏。鲲鹏扶摇上高天,瘦马艰难行大地。登岳阳楼,颤抖的手写下中国人永远传诵的诗篇:昔闻洞庭水,今登岳阳楼。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戒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。浮:极言五百里洞庭湖气势宏伟,仿佛整个宇宙浮于其上。戎马关山北:唐军仍与吐蕃军激战于陇右、关山一带。洞庭气势,尽在此诗。哗哗流淌的忧国泪,使“祖国”一词,矗立在后世中国人的心中。衡州的故人韦之晋到潭州做刺史,杜甫又奔潭州(长沙),希望在他手下谋一份差事。两个儿子没工作呢。杨氏带着七八岁的小女儿到佛堂祈祷。然而韦之晋忽然病死了。杜甫仍未绝望:潭州有他的舅舅,有崇拜他的诗剑双绝的年轻人苏涣。诗人住下来了,忙着开荒种菜、种粮食、打听何处能采药。十几年颠沛流离,他很有经验了。战乱死了那么多人,他全家平安。清明节,偕同苏涣、宗文泛舟湖上,杜甫幽默地说:“春水船如天上坐,老年花似雾中看。”他已经看不清花色了,五颜六色连成片,这也挺好。船在波中摇晃,仿佛置身云端。过了一个月,潭州骤起兵乱,兵马使和刺史打起来了,全城百姓仓皇逃走,杜甫一家人卷入其中。到衡州找到那条船,可能就是出三峡时坐的。船体还算坚固,几个月前托付衡州的朋友照看。老夫牵老妻,儿子扶小妹,上船等于回家,飘向耒阳县。偏遇七月大洪水,船停在小岛旁,离耒阳城四十里。县令曾得他一封书信,派人寻找他,送来几十斤牛肉和几坛美酒。杜甫已饿了五天,仅存的一点食物都分给儿女了。牛肉味道不正,管它呢,全家人欢天喜地,还围着酒坛子肉盘子跳舞。过了几天,耒阳县令又派人找他,却只见洪水不见船。县令闻讯大哭,在城北二里处垒起一座坟,纪念他爱戴的苦命诗人。其实杜甫还没死。他的老船飘在湘江上。他还想回洛阳,走长安。但是腹中疼痛,吃什么拉什么,服药就像吃毒药,大汗不止,忽热忽冷。风痹严重,他已经站不起来了。他咳嗽不止。江风怒号,船身剧烈摇晃,他伏枕写下最后一首诗:《风疾舟中,伏枕书怀三十六韵,奉呈湖南亲友》。这个人,至死还牵挂亲友。更牵挂他的国家:战血流依旧,军声动至今……7杜甫活了五九岁,却好像活了两百岁。他一生经历,几乎浓缩了个体生命所能经受的全部苦难。所幸他三十三岁前生活幸福,加上后来断断续续的好时光,总有两三年吧。他受苦受难二十余年。他是苦难的象征,令人联想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。他享有诗圣的称号,他又是迎着苦难不低头的圣人。没人懂得他的内心世界。所有的努力,只是靠近他而已。唐朝那么多帝王,和他一比,份量都会减轻。他广大的慈悲,他永远的坚韧,他日月般闪耀的才华,使他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。1962年,他诞辰一千二百五十周年,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在隆重纪念。这使我想起近两年,雨果的生日,塞万提斯的生日,欧洲几百个城市纷纷举行各种活动缅怀伟人。而我们好像把杜甫忘了。希望在他一千三百年(2012)的诞辰日,全国都来纪念。纪念杜甫,记住苦难。冯至先生说得好,杜甫半生流离,却从未停止歌唱。我读杜诗的印象是:每到沉郁之处,就有一股力量令人昂起头来。这力量来自己孔子、屈原、司马迁……也来自广衺的大地,来自生机勃勃的山水、不屈不挠的民间。——毅然从军的老头,半夜离家的老妇,新婚送丈夫上前线的烈女子,都给了他力量。伟大的诗人在大地之上……想想他的那双脚吧,徒步不下十万里。想想他的眼睛,投向多少村落,多少带血的城郭。法国人爱戴雨果,是因为法国人懂得雨果。雨果写《悲惨世界》,写《巴黎圣母院》,写《海上劳工》,为劳苦大众呕心沥血。雨果八十岁生日,几百万巴黎市民从他窗下走过,向他致敬,为他祝福。法国人素质高,能充分理解他们的文化伟人,这一点,今天的中国人遥不可及。单看影视剧,皇帝像走马灯似的,龙袍龙椅龙床,太监与后妃,圣旨和下跪……为商业利益而刺激某些本已淡化的民族心理。李白杜甫,我们看不到。文学传记,同样令人忧虑:某知名出版社面向青少年推出一套世界名人传记,中外各十余本,洋洋大观。我有个爱看书的青年朋友却抱怨说,实在读不下去,宁愿无聊,宁愿睡觉!这事令我震惊。名人,伟人,被那些四平八稳的作家们处理成温吞水,鲜活的生命被装进条条框框,年复一年败坏读者胃口。传统文化名人,除了一张标签,就是一堆乏味的文字。我找来几本翻了翻,作者各有姓名,语言风格惊人相似,不可逆转地朝着平均化。把传统带到当下,是个巨大课题。有大量拓荒性的工作需要展开……杜甫的诗散佚大半,今存一千四多首。名篇近百,大都质朴无华。他生前名气不是很大,不如李白。他自己说:“百年歌自苦,未见有知音。”他写诗苦,推敲字句、安顿典故、讲究格律。晚唐诗人贾岛孟郊学他的模样,为一个字斟酌半天,勤苦可嘉,佳句有限。杜甫的好诗有如喷泉,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李杜诗篇,当时有争论的,持反对意见的还占了上风。诗人尚在世,人们宁贬不褒,倒是杜甫,对李白尽极赞美。杜甫这种赞美,也隐含了一个前提:李白的作品同样不为时人看好,李白名气大,主要来自他的三年供奉翰林生涯,以及举止、行动异常。稍后的韩愈针对这个才说:“李白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不知群愚儿,哪用故谤伤?蚍蜉撼大树,可笑不自量。”过了四十年,白居易动情地说:“天意君须会,人间要好诗。”——杜甫领会了天意,为人间留下好诗。白居易一生关注底层,显然受益于杜甫。王夫之对杜诗的评价,可能具有代表性:“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,俱以意为主。意犹帅也。无帅之兵,谓之乌合。李、杜所以称大家者,无意之诗,十不一二也。”这话是说,意蕴贯穿方为好诗,贯不穿,便是乌合之众。凡艺术创作,均在此列。杜诗意境浑阔,他本人,像一台停在半空的巨型搅拌机,国难家难,连同他的天赐伟才都搅进去了。我读《北征》及《咏怀五百字》,这种感觉尤其突出。而形容这种感觉,还得用他的诗句:荡胸生层云;气蒸云梦泽……所谓大境界,今人当知晓,下点工夫是值得的。《赠卫八处士》云: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今夕复何夕,共此灯烛光?少壮能几时,鬓发各已苍。访旧半为鬼,惊呼热中肠。焉知二十载,重上君子堂。昔别君未婚,儿女忽成行…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!写人世沧桑、朋友离合,可能没有比这更好的诗了。处士:未曾出仕的读书人。卫八是谁不详。参与商:二星名,此起彼入,永不相见。人生许多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情态,杜诗都有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描绘。所谓喜怒哀乐,杜甫胜人一筹,感受更为深切。所以他的生命的长度,堪比二百年。单凭喜怒哀乐,尚不足以步入艺术的炽热地带。靠什么激活感受?靠读书。杜甫意识到这个,说:“群书万卷常暗涌。”读书,越过了知识层面,方能“常暗涌”。求知只是第一步。读书的深层诉求是修炼,是丰富生命。今日之中国,阅读每况愈下,我们真是愧对杜甫,愧对一切先贤。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,如果他的知识仅限于专业领域,拒绝人文修养,那他等于没文化。生存的技能,思考生活的能力,二者不可偏废。而一旦偏废,必将导至欲望、意志的恶性循环,不利于全社会的健康成长。杜甫“以事入诗”,诗中常带叙事,古代一些学者很不以为然,有人用嘲弄的口吻说:“杜诗切于事情,但不文尔。”文即文饰、文采。这话令人想到司马相如,相如就很有文采,他写辞赋,是写给帝王看的。学者呆在书斋里,却喜欢操官腔,以隐形的权力向艺术施压,模仿权贵指手划脚。这类人衍生千年,改头换面,花样百端,释放变异病毒的能量,比如眼下的“红包批评家”。好在群愚儿搅扰一时,搅不动长远。陶渊明、杜子美,一个冷落几百年,一个冷落几十年,可他们还是传下来了,剔尽权力、时尚等附加成分,好诗得以凸现自身。这是中国人的幸运:拥有一长串光辉的名字。杜甫写羌村,写三吏三别,显然不考虑皇帝的趣味。忠君和艺术,有个分界线。所谓艺术家的良知,是说他忠于自己对生活的感受,包括变形的感受。生活怎么来,他就怎么迎上去。在这个层面上思考,会发现“现实主义”显得有些空泛。杜甫是此时此地的,他是印象、感觉、追忆。称他写实派,不如称他印象派感觉派。他笔下的真实画面,逼真到了梦幻的地步:写出来的场景,总是通向更多的场景。所谓凝练,对生活高度概括,已然跨入抽象艺术的领域,杜甫的诗,是具象中见抽象。我读卡夫卡,读海明威的中短篇小说,有类似体验。举《石壕吏》为例,它通篇用白描,简单明白,却叫人读不够,原因何在?窃以为,它是浓缩了一场做不到尽头的大恶梦。杜甫的诗又被称为诗史,晚唐孟棨说:“杜逢安禄之乱,流离陇蜀,毕陈于诗,推见至隐,殆无遗事,故当时号为诗史。”但杜诗首先是诗,其次方为史。诗是自足的,不必到别处寻找根据。如同思想是自足的,不必跑到思想之外去寻求根据。“思想就像一条鱼,人们却以它在岸上存活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它的价值”(海德格尔语)。何谓思想?不妨读读海氏——这位举世公认的、从德语来到汉语中的哲学大师。伟大的诗篇,乃是思想的近邻。在杜诗中,我们闻到了思的气息,追问的气息。他活得执拗而坚决,诗与思天然接轨。中国封建社会,缺的不是历史记录,而是照耀生活的思想之光。把杜诗当史书读,是扔了西瓜捡芝麻。本文将要结束,但还想对当下的中国作家饶舌几句。社会处于转型期,贫富悬殊,下岗,失业,农民工苦,矿难频繁,村落破败家不像家……作家们的关注却远远不够,以至上海有两位学者感慨说:他们煞费苦心研究关注底层的作品,在文学界反响甚微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,心里不好受。写底层,写苦难,从来不是文学的惟一要务,但逼到眼皮子底下的事,扭头不看,真是于心何忍。温家宝总理为矿难死者掉眼泪,多少老百姓为之动容。瞄准底层深入民间的作家如韩少功、张炜,文坛屈指可数。张炜的《丑行或浪漫》,描写胶东农村苦命的流浪女刘蜜腊,激情一泻千里,叙事节奏跌宕起伏,感染力极强,是我三十年来读过的最好的小说之一,却无缘问津国内的文学大奖……艺术不是别的,艺术就是深入,盯着看。杜甫一生盯着民间,从个体到民族,从眼前到天边。“盯”有两层意思,一是看得细,二是弄清对象的来龙去脉。人的眼睛,不看这个,就会去看那个。有些人的眼睛专看名车豪宅,对贫穷的爹娘都看不见。看穷人影响生活情趣——有人这么坦言。我生活的城市,曾有个机关干部要求公交车司机把农民赶下车去。农民脏,身上有异味儿。伟大的杜甫,您的在天之灵作何感想?2007.2.17.眉山之忘言斋

(3) [品中国文人读后感]品中国文人之李白


李白1李白不姓李;李白是外国人;李白的出身扑朔迷离;李白的死有好几种互相矛盾的说法……关于李白,历史上争论颇多。有些大文人,比如郭沫若和俞平伯,写信写文章,争得很厉害。陈寅恪主张李白不姓李,很多学者又反对他。我手头资料有限,却已经感到很热闹了。其中有生存细节的争议,更有整体评价的争议。像李白和杜甫,谁高谁下,从唐朝就争到今天。于是,问题出来了:大家为什么对李白如此感兴趣、不惜争得面红耳赤、甚至朋友断交师生反目?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,还有几个:李白是富商的儿子,腰缠万贯了,为何老往官场跑、屈尊写那么多求职信?李白是剑客,曾经“手刃数人”,可他杀人的原因及过程,后世为何讳莫如深?李白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吗?没心没肺和艺术创作有何关系?写李白的书多得要用火车拉。古往今来,以吨位计的汉字压在他身上,我们能否拨开迷雾,追问这几个简单的问题、从而逼近这个杰出生命的核心?我是李白的读者,不是研究他的专家。抛砖引玉吧。另外,李白的经历极富传奇色彩,有些事还很搞笑,我多年写小说,积习难改,忍不住要探头探脑,想看个究竟。李白是中亚碎叶出生的,今属吉尔吉斯共和国,唐代在中国境内。他的祖籍是陇西成纪(今陕西静宁县西南),自称飞将军李广的后人。我前面写司马迁,对李广的为人感触很深。李广在历史上享有盛名,说明历史对名人的选择,是正气压倒邪气。司马迁的价值观,影响后世史家。涉及李白祖上干什么,史料通常是闪烁其辞,常用“据传”两个字。庞大的家族,为何要大迁徙?跟武则天屠杀李姓宗嗣有关吗?据传:李白的曾祖父和皇室沾亲带故。唐太宗李世民也是陇西人。李白的父亲叫李客,在他五岁那一年(706年)又迁回来,迁到四川绵阳,当时的绵州青莲乡定居。其时武则天退位,把皇权还给李姓帝室。李白的父辈祖辈,几十年内两次大迁徙,令人费猜想。四川有秦岭阻绝,相对偏远,李客的选择,可能真有避祸的因素:他担心武则天施余威。虽然他是商人,离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很遥远了。我估计,这位李客的心中,藏有许多秘密,包括他自己的姓名。李客的客字,学者们有疑问的。李客避居青莲乡,给人留下埋名隐姓的印象。他不单对外言语谨慎,对家人也是口风甚严。李白排行十二,后来人称李十二。他少年学剑术,想必有他父亲保卫家族的考虑。后来他仗剑远游,屡向官场,忽而倨傲,忽而卑躬屈膝,呈现自卑自傲相混合的心理模式。临行前父亲嘱咐过什么,他在一封又一封的求职信中很少提及。也许父亲只希望他闯天下有出息。但是什么叫有出息呢?有钱是不够的,还得去当官,当官才有社会地位,才能光耀祖宗并荫及后代。古代商人再有钱,其富裕也是脆弱的,必须投靠官场。所谓专制社会,这是一大特征。李白在西域出生,却罩上华夏文明的神秘气息:母亲梦见太白金星,于是有了身孕。我读到的古代名人传记,几乎都有类似传说,古人信这个。李白的名与字,和母亲梦中的一道白光联系上了。太白金星,我们现在叫它启明星。李白十来岁,遍读诸子百家,包括老子庄子的深奥着作。这也是史籍涉及杰出人物常见的记载,我起初相信,后来起了疑心,发现这是不可能的。单过汉字这一关,就得花上若干年。德国女哲学家阿伦特十五岁读康德,我信。李白十岁读老庄,真不知他能读出些什么。他小时候写过一首好诗,倒比较可信。描写萤火虫的:雨打灯难灭,风吹色更明。若飞天上去,定作月边星。这首小诗受众人称赞,教他的先生逢人便吟诵。家里来了客人,父亲让他表演。他把诗用草书写成条幅,搭人梯挂到梁上去。喝彩声四起……他足足兴奋了半年,得到的奖赏数不过来。他对同伴说:写诗真划算!于是他读书用功,入学堂脑袋就晃个不停。下课一溜烟跑了,每天要玩到黑摸门,母亲四处喊他。四川老话,管这叫夜不收。绵州有山有水,离成都、渝州(重庆)都不太远。他学文也练武,父亲教他剑术。十二个兄弟姐妹当中,父亲器重他。可他后来的诗文,提及家人甚少。他在朝廷做上供奉翰林了,写诗叫杨国忠(一说杨贵妃)捧砚,却未曾修书一封写给家人。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父母去世,也没有他奔丧和居丧的记载。十五岁,李白模仿司马相如写辞赋。司马相如是成都人,汉武帝的御座前,他是风光人物。从汉魏一直到隋唐,不少文人向往他的作派:有才,有钱,有官,有名气有美女。少年李白一口气写下《明堂赋》、《大猎赋》、《拟恨赋》,洋洋数千字,恨不得自己明天就变成司马相如。蜀地,相如更是家喻户晓,即使看不懂他的文章,也知道他跑到临邛县将富家女卓文君搞到手,财色双丰收。一般百姓,只要提到他在汉景帝、汉武帝、以及梁王的手下都干过,马上就肃然起敬了,李白向往他,可以理解的。但是我们理解李白,不可将他一味拔高,在他的作品中寻章摘句,强化他“济苍生”这一面。文学史,文学传记,动不动就美化贤者,令人很厌倦了。诗人自有高明处,不必老是动用统治标准,将诗人加以束缚,甚至绑起来给我们看。审美的空间,当大于贫和富。杰出的艺术家,无非是动用好手段,将他对生命的特殊体验推向极致。如果拿是否关注民间疾苦的标准去套西方作家,人们会发现,这是很荒谬的。少年李白的意志力朝哪个方向喷射,应该说大致清楚:他月下舞宝剑,灯前写华章,念念不忘官场、朝廷。家族的意志,经由父亲的悉心培养,传入他的血脉。包括那些从小就伴随他的、影影绰绰的家族传说。父亲设计他、铸就他,然后静悄悄死去。壮士一去不复返。李白二十五岁出川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他的官场拼搏,得意和失落,连同他的几个妻子、一堆孩子,绵州青莲乡的亲人们好像全然不晓。此前他游巴蜀,到过很多地方。家里有的是钱。绵州有座匡山,他在山中和道士们打得火热,研究炼丹术,巴望成神仙。他到眉州(今眉山市)象耳镇,亲眼看见一位老婆婆,要把铁棍磨成绣花针。他登上海拔3099米的峨眉山,观云海看佛光,无缘见神仙,却得了一首好诗:峨眉山月半轮秋,影入平羌江水流。夜发清溪向三峡,思君不见下渝州。他坐船下重庆了。李白二十几岁不成家,看来是不打算在绵州扎根。他成器了,父亲的手推他出去,叫他独自闯天下。开元十二年(公元724)春天他启程,有一名随从,被他命名为丹砂。他不是走出去的,是游出去的,次年春天才出夔门向荆门,视野忽然开阔,巴蜀的崇山峻岭被抛在身后,他写诗说:远渡荆门外,来从楚国游。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月下飞天镜,云生结海楼。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孤舟。他腰缠万贯离开四川,比司马相如可强多了。大半年在蜀中转来转去,再次登上峨眉山,为他后来的惊世杰出《蜀道难》作了铺垫。当时的峨眉山很难爬的,须用刀剑开路,还得警惕野兽。李白的山水诗,得山水之势。这个势字有讲究,既是形状,是场面,又是气韵。山和山不同,水和水有异,诗人能写出什么,要看他能感受什么。李白是侠气、文气与仙气混为一体的人,幼年又经历长途迁徙,陆路水路,横穿半个中国。他对自然的特殊感受,我们是难于切入的。理性分析与诗性体验更是南辕北辙。大诗人感受周遭,而我们感受他们的感受,仅此而已。那审美经验的“第一波冲击”,我们是享受不到的。换个比喻:那个发力的暗物质,在我们的视野之外。李白即将开始的仕途体验,一般人却能品头论足。2李白在江陵(今湖北江陵市),凭吊古迹。江陵是楚国故都郢都的所在地。秦灭楚,将几百年的繁华都城烧成一片焦土,披头散发的屈原投进了汩罗江。屈原和李白,同为所谓浪漫主义大诗人,但李白对屈原的兴趣似乎有限。他在华章台的遗址盘桓多日。战国时代,这座豪华宫殿号称天下第一,楚人修建它,花了两百年。李白对宫廷景象着迷,希望一步登天,像他崇拜的司马相如。他不屑科举考试,从乡试考到殿试,考中了,还得从小官做起,对他来说,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。唐朝以诗取士,这位十余年后的大诗人却要另择捷径。反正他有钱,走到哪儿花到哪儿。李白奔官场,有他自己的考虑。他先要游山玩水,交朋友。“仗剑去国,辞亲远游”,而远游的一大目的是寻找神仙。江陵来了大道士,他赶忙去拜见。道士称赞他几句,他心花怒放了,挥笔写下《大鹏遇希有鸟赋》,将道士比作大鹏,他自己则是希有鸟,高空展翅几千里。他从出生的那天起,就被神秘的气氛所笼罩,蜀中多仙山,神仙却一直不露面,他是耿耿于怀的。他为此行设定的终点是天姥山,对那儿的神仙抱有很大的期待。他在楚地漫游,从一座名城到另一座名城。鄂州的赤壁古战场,汉阳的黄鹤楼,巴陵的岳阳楼……蜀中难得一见的浩瀚水域,着实让他开了眼界。他心里翻波涌浪,暂时忘了朝廷和神仙。他写诗,一挥而就,丹砂加以收藏。登黄鹤楼却碰上了劲敌:有个叫崔颢的人已经题了诗。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”这气势,把李白给镇住了。想半天想不出更好的句子,只好拜下风。拜下风却又心有不甘,在墙上留下两行字: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。据此不难推测,李白这句话,是写在崔颢七律诗的下边。后来他名声大振,崔颢又沾他的光。黄鹤楼则沾了这两个诗人的光,成为中国四大古典名楼之一。此间他有了一个朋友吴指南,也是四川人。吴指南旅途染重病,死了,李白掏钱安葬他,坟墓在洞庭湖边。过了两三年,他又从安陆专程赶来,挖墓起尸,迁葬吴指南于鄂城(今武昌)之东。这件事传为美谈,表明李白重义气。可我觉得,他有借此扬名之嫌。他以侠士自居,要干一件事情给世人看。出道几年了,名声起不来,于是他不顾炎炎夏日奔鄂城,搬运已经腐烂的尸体。唐朝行任侠之风,李白不甘落后的。任侠是说,任着性子行侠仗义。任侠的最高境界,是天马行空般的行事风格,李白自负,要体现这种风格。唐朝又尊道教,李姓皇帝都认为老子李聃是他们的先祖。老子成了神仙,就是太上老君。而凡界通往仙界,一要炼丹,二要寻找住在山里的神仙。李白干这两件事,格外起劲的。任侠之人叫侠客,寻仙之人称羽客:羽化而登仙的意思。要弄懂李白,不妨记住侠客和羽客。文学史也提到了,却往往一笔带过。一笔带过用心良苦。本文不带过,要停下细看。李白是个非常时髦的人,开元盛世,城市流行的几大时尚,写诗,醉酒,任侠,炼丹,李白占全了,并且是佼佼者。他还夸耀杀人:“杀人红尘里。”“十步杀一人。”有人说他复杂,其实他单纯。在我的印象中,他有点像西楚霸王项羽。项羽杀人无数,是单纯的魔鬼。李白是由着性子引领时尚的单纯的大诗人。我们也称他为伟大诗人。这个人的一生,生命力朝几个方向强劲喷发。他描绘自己说:“身不满七尺,而心雄万夫。”他的身材大概在一米七以下,比古书上形容的英雄人物矮了一截。他不服气的,反而豪气更旺。他瘦,走路刚劲,佩剑不离身。他的眼睛很厉害,射人的,如同两道电光。陈寅恪先生疑心他是胡人,不是没有道理。他有游牧民族的性格特征。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,有一点不用争议:他是在汉语的语境中长大的。强大的汉语氛围笼罩他,他写诗近万首(散佚大半),又倒过来强化这氛围,笼罩后世的中国人。开元十三年,李白到了庐山,给庐山留下一首诗:日照香炉生紫烟,遥看瀑布桂前川。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写完得意诗他飘然而去,飘过大禹会诸侯的会稽山,飘过项羽抹脖子的乌江,沿长江抵六朝古都金陵。金陵古迹多,却留他不住,他很快飘到繁华如长安的扬州去了。扬州他几乎呆了一年。忽然有了许多朋友,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,争先恐后与他称兄道弟。这个是诗人,那个是侠客,还有数不清的落魄公子,他们共同的特征,却是吃喝玩乐请他买单。他按圣人讲的诚信原则交朋友,朋友说啥他都信。再说他自幼不缺钱,挥金如土习惯了,一年内,散金三十万。金是指开元通宝,三十万,大约相当于当时一个五品官员三年的俸禄。斗鸡走马逛妓院,忽而越州忽而杭州的,李白萧洒之至,银子哗哗往外倒,随从丹砂傻了眼。有一阵他厌倦了,跑进了浙江的天姥山,希望神仙来照面。踏遍诸峰,神仙显然是躲起来了,不想见他。他沮丧,劳累,回扬州病倒在客栈里。他朋友一大帮,不愁没人送温暖。丹砂通知了十几个人,这些人却摇身一变成神仙了,一个都不来照面。繁华靡烂地,薄情为时尚,李白这个外乡来的土佬肥冤大头,初尝人情冷暖,情绪落差极大。他病得不轻,差点死掉。大病初愈想家了,银子花光又没人寄,客栈从高级迁到低级,店主还欺客。时值隆冬季节,百感交集的李太白给我们留下一首短诗:床上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有个孟少府对他不错,请郎中替他瞧病,又为他张罗婚事。女家在安陆(今属湖北),姓许,祖父许圉师曾做过唐高宗的宰相。不过许氏本人二十好几了,李白还要倒插门。他潦倒了,没办法,无名无钱无地位,江湖上也混不下去,只好应下这门亲事。史料说许氏长得漂亮,可能她选夫婿,选来选去年龄大了。这一年李白二十七岁,比许氏略大。李白居家过日子,家里却呆不住,他要跑出去。还是要交朋友,虽然他吃了酒肉朋友的亏。他认识了孟浩然,发现这人的诗有隐士之风。真诗人碰上真诗人了,友谊也不搀假,你来我往,相得甚欢。孟浩然去扬州,李白写诗送他上路: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”扬州吞掉他三十万金,还得他一首千古佳作。南宋陆游,对这首诗推崇备至。此后他与孟浩然,终身相忘于江湖。李白的友情,是此时此地的,他忙于感受新鲜事物,不会长时间惦记一个人,包括后来对杜甫。有些学者挖空心思证明他重友情,找证据很吃力。他们不明白,李白这种类型的诗人,和西方某些大艺术家相似。比如法国画家米罗,由于他画得出色我行我素,三个同行就要用绳子勒死他。毕加索对亲人的冷酷是出了名的。英国作家毛姆写《月亮与六便士》,他以印象派大师高更为原型描绘的画家,有时显得像野兽。这个话题份量不轻,后面再细谈。李白娶了宰相的孙女,又有钱了。不过许家的社会关系已是明日黄花,不足以让他踏上仕途。而他娶许氏,可能是冲着这个来的。钱财无所谓,他是要干大事的,寻仙不成,要考虑匡扶社稷。他不屑从小官干起,却迫于形势,不得不接触地方官吏,裴长史李长史之类。长史属州佐,并非地方最高长官,却往往架子大,骄纵凌人。骄傲的李白和这些人迎面相遇了,他还掏钱安排饭局,和官员们花天酒地。他与裴长史,见了九次面,花掉不少冤枉钱,可他不甘心,写信希望再见一次。信中他傲气不减:“何王公大臣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?”这样的求职信,估计姓裴的看了只会冷笑,骂李白是傻逼。唐朝所谓开元盛世,各级官员是最大的赢家,得意得很。李白那点钱,请吃有余,求官不足。官员给他笑脸,等他提出具体要求,笑脸就变成冷脸。恼人的是,这李白天真不改,裴长史不行,又找李长史。老婆许氏通过关系请出一位过期的领导马都督,马都督出面联系李长史,先呈上李白的诗赋。这回该有门儿了吧?然而李白醉后骑马,偏偏在大街上惊了李长史的驾。当时的地方规矩,长史的大驾所到之处,十丈内都是回避的范围。官员威仪受损,如何得了?轻则鞭笞,重则坐牢。许家人担惊受怕,催李白写悔过书,恳请马都督转呈。《上安州李长史书》就是这么来的,其中说:“白孤剑谁托,悲歌自怜。迫于凄惶,席不暇暖…若浮云而无依。”他照例送上一些作品,李长史看没看就不知道了。这件事,在安陆官场成了笑话,李白的悔过书,有人拿到宴席上朗读,佐酒取乐。宋朝写《容斋笔记》的洪迈感叹说:“神龙困于蝼蚁,可胜叹哉!”李白干任何事儿都能上瘾的,换个词叫百折不挠。裴长史、李长史之后,又来了韩荆州。此人更是神通广大,经他推荐、提拔的人,无不官运亨通。李白给他写信,开篇就说:“生不用封万户侯,但愿一识韩荆州。”荆州离安州不远,他专程到荆州治所襄阳城,拜见鼎鼎大名的韩荆州。他写诗描绘此事:“高冠佩雄剑,长揖韩荆州。”李白不来事儿,由此可见一斑。写信讨好对方,见面却长揖不拜,还弄一顶烟囱似的高帽,佩一把威武的雄剑。——见官是这么见的吗?装孙子也要装到底,不能装一半留一半。所谓不卑不亢,书上是好词,当官的看了却会不舒服。李白自命不凡,而官场最忌这个。官员十个有九个都不会理他。这姓韩的,跟姓李姓裴的一样,把他真情洋溢、掏心掏肺的求职信扔进了废纸篓。李白想不通,很郁闷。不过他是李白,李白就是那种想不通的人,如果他想通了,他就变成其他人了。他每天喝酒。写诗吹嘘说:“三百六十日,日日醉如泥。”他有了一个女儿,取名平阳。后来许氏又生一男,取名伯禽。他以安陆为中心四处游荡,北上太原,东去洛阳。下扬州是家常便饭,还酝酿到长安。用许家的钱财他心安理得,因为他是李白。离家少则三五月,多则一年。家不家的无所谓,他三十多岁了,出人头地是头等大事。估计许家也相信他,许氏很少埋怨他。这女人希望他有朝一日声誉雀起,让许家重现昔日的荣光。李白为她写过短诗,从未在诗中骂过她。许氏为家族而活,寿命不长。她的郁闷似乎不值一提。中国人的家族意识绵延几千年,可谓全球之最,男人拼搏,女人吃苦。——为了家族的荣誉、荣华和繁衍,很多人什么都肯干。有一年夏天李白去了洞庭湖,将好朋友吴指南从坟墓中挖出来,用刀子刮泥土,满手筋肉。一个真正的侠士应该这么干。鄂城为之轰动,大小侠客奔走相告。安陆这边,反应一般。但这事儿的影响要留到未来去观察。李白喝酒写诗,酒后也能想出高招:他隐起来了。安州境内有座小有名气的白兆山,李白举家搬过去,隐给别人看。此间写的诗,具有几分陶渊明的风格:东风扇淑气,水木荣春晖。白日照绿草,落花散且飞。孤云还空山,众鸟各已归。彼物皆有托,吾生独无依。对此石上月,长醉歌芳菲。——《春日独酌》李白能唱歌的,边喝酒,边将诗句唱出来。毛泽东说他自己写词是“哼词”,其义略同。陶渊明一隐隐到底,李白跟他不同道。隐了半年多,名声照旧,不大不小的。李白心里焦急,于是来了灵感:索性隐到长安去。3长安南面有座终南山,又名太乙山,是秦岭诸峰之一。终南山是道教胜地,是皇帝常去的地方,王公大臣、社会名流趋之若骛。山中很热闹,离宫别馆随处可见,美酒脂粉俱飘香。而简陋的小客店里,则住满心怀大志的隐士。当时有个顺口溜:隐士不到终南山,隐上千年无人管。然而隐士见隐士,要吵架,要搏杀,竞争非常激烈。山道上草丛中,如果发现一具或两具尸体,不用问,一定是隐士的尸体。李白的剑术派上了用场,随便舞几招,便吓退半打隐士。他杀过人的,这可不是吹牛。他的两只眼睛有如电光,夜里贼亮贼亮的,狼都要避开他。他学阮藉长啸,从半山腰冲到山脚。春光明媚的日子,他展示自己的作品,顺便露一手漂亮的狂草书法。果然,他隐出名堂了。他结交了一位姓崔的京官,崔京官带他到长安,将他引荐给当朝宰相张说。李白异常兴奋,可是转眼情绪又低落:张大人正患重病呢,不久死掉了。老爷子去了,儿子还在,官居三品,并且是娶了皇帝女儿的附马爷。这张附马也写诗,李白就投奔他了。岂知张附马是专爱捉弄人的,介绍李白去终南山玉真公主的别馆。张附马说,玉真公主读过李白不少诗篇。言下之意,公主是李白的崇拜者。李白一听蹦起来了,不顾连日秋雨,直奔终南山。到那别馆一看,竟像一座废园。不过,李白心中有了公主的倩影,枯藤老树兼凄风苦雨,无不呈现诗意。他等了四十多天,每天粗茶淡饭,一个看园子的老农陪着他。张附马捎信叫他等下去,等机会更是等佳人。他写诗作回信:《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》。单从题目看,他确实等得辛苦。后来他得知,公主当时在华山。他消息蔽塞,不然他会跑华山去的。而终南山的这座别馆,公主的芳踪数年未至了。他徘徊废园,害着单相思,把秋天认作春天。李白为人的傻劲儿,这件事堪称典型。其实他也没有白等。上苍垂怜大诗人,几年后玉真公主和他见面,情动意动。公主读过了他在终南山别馆写的诗,为他的苦等流下了眼泪:早知如此,她也不去华山了。有一些地方戏曲,安排李白在宫中与公主幽会。大才子俏佳人信誓旦旦。两场重头戏,秋雨废园是其中一场。而是否具有历史的真实性,我们后面再谈。李白在长安三年,可能有两年待在终南山。他立志隐给别人看,写诗舞剑表演书法,山顶山腰山脚,都有他称不上伟岸的身影。长安花销大,也是一个因素,李白不断让丹砂回安陆取钱,许氏在那边卖掉田产,抹眼泪却瞒着他。眼下有“北漂”的文化人,从祖国各地涌向北京,聚集在园明园或是五环路以外;当时应该叫西北漂,诗人、道士、侠客、落魄公子,纷纷隐入终南山,构成宏大而奇怪的文化景观。好像人人都怀揣绝技,明天就能飞黄腾达。李白结交新朋友,一旦有点希望,立刻奔长安。希望成泡影,又怏怏回到终南山的低级客栈。拖欠房钱久了,老板赶他出去,他就隐在树洞里。他睡觉,醒来就开始唱歌,试图以老树成精招徕围观,增加知名度。从山中到京城八十余里,他往返过多少次了,骑马骑骡坐独轮车,有时步行,仗剑劲走。他的往返路线图,画出他的遗传基因,他的家族潜意识,他置身于其中的文化背景与社会时尚。可惜古人在这方面,留给我们的资料太少。而现代学人的阐释,也不太注重这个。冒昧提一句:我写古代文人,发现问题挺多。首先,供课堂用的文学史就有多重遮蔽。而我们尊重前辈学者,就是要去掉这些遮蔽。我当年写苏轼,发现理性的把握和感性的切入是两回事。理性的东西,尽管缜密、逻辑清晰,却难以瞄准不可分割的生命之流。李白回安陆,纵酒寻欢。成功男人的标志是夜里归家晚,半夜敲门很寻常。李白徘徊在成功男人的边缘上:他见识过京城的大人物了。他又吹嘘,管这叫“历抵卿相”。他的确敲开了不少门,虽然那些门很快又关上了。许氏喜中有忧,支持他继续从事干谒的伟业。“干”是求取功名。干谒一词,当时流行甚广。诗人们敲权贵的门,并不觉得很丢份。李白的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,源于他摧眉折腰的苦涩体验。有朋友叫元演,约他上太原。太原号称北都,权贵云集,不乏干谒的机会。李白喝酒、游览、结交、写赞美妓女的诗,而内心深处郁闷未解。他不同于别人的,是擅长表达这种郁闷: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浇愁愁更愁。”太原他待了一年。而老婆带着孩子在安陆艰辛度日,卖掉老屋,住到寒舍中去了。许氏有无怨言,我们不得而知。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,李白总结说:“酒隐安陆,蹉跎十年。”他的评价只限于他自己,不包括老婆孩子。唐朝的富庶与开放是举世公认的,但妇女的命运并无多大改观。良家妇女默默无闻,倒是妓女们不断涌到诗人们的笔下。李白的三件大事:求仙,任侠,干谒,没一件是出色的,所以他说“蹉跎十年”。他显然把诗歌艺术放到后边了。事实上,这十年内,他杰作不断,至少有六七首诗是他毕生的顶峰之作。艺术是压抑和苦闷的产物,压抑意味着蓄积能量。生命越强大,压抑愈甚,喷发愈烈。而在喷发的过程中,与之相应的艺术形式会前来照面。小诗人也会压抑,可他拚命挤压出来的东西,品质总是流于一般。没法子。艺术的严格,不亚于科学的严密。好的艺术永远像深埋地下的钻石,它受力的漫长的过程却是一个谜。艺术与自然,具有相同的神秘性。科学技术若想消灭这种神秘性,终有一天会证明它的愚蠢。海德格尔说:很可能,在自然背向技术的地方,恰好潜藏着自然的本质。比如河流的本质,显现在它的原始形态与天然弯曲之中:清澈、混浊、九拐十八弯。河流取直线,伤天害自然。当下,这是令人忧心的问题。艺术也一样,立足于自身的敞开,既不向权力场、也不向市场寻求本质性的依据。御用的东西,很难有传世之作。而一味求市场,往往没市场:读者受蛊惑于一时,但要永久蒙他也艰难。李白针对艺术说: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”他看见了清水,而清水下面是烂泥,烂泥有丰富的营养。他十年蹉跎,而蹉跎的形形色色的场所,我们不妨解读为烂泥塘。在他的意志集中的旁边,艺术之花悄然盛开。事实上,他此间写的几首诗,奠定了他名声的基础。有趣的是,他也写歌颂权贵的,数量不少,却没有一篇是杰作。违心干谒或能成功,勉强写诗断无佳作。人们熟悉的《行路难》之一,开篇就说:金樽美酒斗十千,玉盘珍馐值万钱。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这诗我特别喜欢,尤其后两句。拔剑砍谁去呢?剑客空有宝剑,酒徒不能沉醉于酒乡。李白的形象就是这样。他不甘心,又常常失去方向感。屈原投汩罗,嵇康赴刑场,阮藉看见岐路便大哭,陶渊明转身入丘山……李白多次表示不想和文人为伍,可他比他的前辈们更像队伍中的一员。他又说:“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…行路难,行路难,多岐路,今安在。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!”语句高亢。要让李白低沉,那是多么困难。想想他的眼睛吧。文人投身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是悖论,但文人首先是读书人。读书人是什么人呢?他传承文化,担当道德。以文明教化百姓,以道德规约社会。道是价值体系,德为伦理规范。而权力有它自身的运行模式,文人进去搅和,不是毫无结果。杰出的文人,无一例外是理想主义者,以他不甘示弱的强光照亮现实。他们是历史的发光体,光芒穿越千百年。生活可能是混沌的,文人的目光相对清晰。而正是这种清晰,才使混沌显现为混沌……中国文人的历史性的活动区域,是在权力、良知与美感之间。没有一个伟大的作家,是冲着名利奔官场。而官场总是一时的官场,它在弹指一挥间。再看李白的《将进酒》: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腾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…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…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消万古愁。五花马与千金裘,是有钱的朋友送他的。诗中还提到岑夫子、丹丘生,他们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酒友。三人饮美酒,催生此佳作。李白的万古愁,道破知识分子的千年困境。也许他不自觉,不自觉更好。诗中几个关键词:有用,寂寞,留其名。他未能有用于当世,辗转敲门敲不开,人生处处喧嚣,处处有寂寞。转而喷发为诗章,名留千古。由此观之,李白的所谓浪漫,其实闪耀着灿烂的现实之光。仕途艰难有如蜀道,蜀道之难,则难于上青天。李白的《蜀道难》,是按照同名曲谱填的歌词,也是在酒桌上写的,一来就是逼人的气势:噫吁戏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…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。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。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…蜀中山脉多,峨眉数第一。三十年前空气质量好,透明度高,我在眉山的城墙上,能看见耸入天际的峨眉巅。李白曾两次登峨眉,并在山中盘桓数月之久。他对蜀道的印象,峨眉山占据核心位置。眼下的峨眉山号称天下无双,旅游收入像天文数字,李白当记一大功。李白一生足迹,遍及半个中国,多少山山水水,被他的诗句所激活。中国古代文人,激活了中国山水,他们的灵魂至今缭绕于绝壁,浸润于烟波。生存艰辛却朝着审美,这多好。仕途体验之类,被山势化为无形。我们对李白在安陆所遭遇的姓裴姓韩姓张的,应当道一声谢。李白寻找神仙,神仙躲着他,却让诗神与他会面,将灵感注入他的一场酣梦: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。我欲因之梦吴越,一夜飞渡镜湖月。湖月照我影,送我至剡溪…脚着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。半壁见海日,空中闻天鸡…天姥山在今浙江新昌县东,唐代盛传,此山与相连的天台山(今浙江天台县内),常有神仙出没。南朝的谢灵运,进山不久就成仙了。李白在四川长大,一直相信神仙住在山里,而不是在海上:“海客谈瀛州,烟波微茫信难求;越人语天姥,云霓明灭或可睹。”他描写山中的云神与诸仙:“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。虎鼓瑟兮鸾回车,仙之人兮列如麻!”好多神仙,列队欢迎他。然而梦醒了,摸摸枕席,唤回现实感。神仙一涌而去:“失向来之烟霞。”天知道李白做过多少神仙梦。现实感由枕席延伸至官场,奇句如异峰突起: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!有此一句诗,十年不蹉跎。摧眉折腰不开心,古今皆然。李白说出了无数人的心里话。4许氏病故,抛下一儿一女。李白移居山东,投奔远房亲戚。许家人看来是对他失望了,没有依依惜别的场景。倒是许氏的侍女碧桃,嫁给李白的书童丹砂,像戏曲里常见的情形。鲁境七百余里,北有泰山南有大海,既是膏腴之地,又是礼仪之乡。李白定居任城(今山东济宁),以任城为中心游走四方,和五个文人墨客交上了,加上他,合称“竹溪六隐”,模仿魏晋时代的“竹林七贤”。隐了几个月,不见成效,他跑到杭州去,认识了一个姓刘的绍兴女孩儿,并很快和她成亲。刘姓女孩儿的家庭背景,史书无记载。李白不经商不种地,婚姻是他的财源之一。他不缺吸引女人的本事,像他崇拜的司马相如。所谓闯江湖走天下,一定要弄女人,婚姻就是婚姻,跟爱情没关系。说李白爱上了什么人,等于讲笑话。姓刘的绍兴女子,受到后世学者们的围攻,因为李白不止一次写诗骂她。文人在文章里痛骂老婆,不多见的。我估计刘氏是个烈性女子,不能容忍李白拿家庭作客栈,她和老公之外的男人好上了,李白火冒三丈,骂她,却并未拿剑刺她。我疑心李白杀人是他自己杜撰的。这段婚姻未能持久,绍兴女子弃他而去。此间他为泰山写了六首诗,可能因为情绪欠佳,不及杜甫写泰山的半句诗。他漫游,常常不知身在何处。他的飘零感是惊人的:很少有人像他这么满世界蹿。几股大力推他,令他身不由己。如果罗列他一生走过的地方,定有几百处之多。羽客,侠客,诗人,三种角色外加求官,让他席不暇暖。他没有家乡。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老婆温暖的怀抱,多少给他一点家乡的幻觉。可是老婆跑掉了,第三次婚姻尚未惠顾于他。他没家想家,在兰陵,出乎意料地得了一首好诗:“兰陵美酒郁金香,玉碗盛来琥珀光。但使主人能醉客,不知何处是他乡。”家乡何处觅?醉乡有消息。“阿谁扶上马?不省下楼时。”李白喝醉了,踉跄下酒楼。谁扶他上的马,他忘得一干二净。山东男人都是豪饮,却互相传递消息说:来了一个蜀人李太白,那才叫酒仙!求仕不成诗名盛,民间流传他的诗歌。唐朝以诗取进士,及第的诗人多,落榜的诗人更多。诗歌的鼎盛期,一个大诗人浮出水面,至少一百个小诗人沉入水底。小诗人的功劳是:为繁荣语言艺术作贡献,为大诗人的出现奠基础。撇开官方标准,但凡有好诗,总能得以流传。数不清的秀才举子吟诵李白诗,无论他得意还是失意。有时李白看见《将进酒》被人书写在酒楼的墙壁上,有时在客栈,又听见陌生人含泪低吟“床前明月光”。诗人们也是那个年代的流浪汉,大城小城,大旅馆小客栈,常有他们的身影,他们激动的面容或倒霉的样子。李白向来自视甚高,不屑与儒生为伍,认为这些人不懂经济——经邦济世。而儒生通常是诗人。诗人则一定要漫游。另外,官员们没有不懂诗的,商贾、普通市民又向官员看齐……所有这些,为好诗的传播营造了环境。李白看不起小诗人,小诗人却是传播他的诗歌艺术的主力军。大诗人露面了,名叫王昌龄,写过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”。两个大诗人在洞庭湖见面,互相钦佩,背诵对方的好句子,呈一时之盛况。儒生们撒开腿奔走相告:王昌龄与李太白……不过,这次见面,李白既高兴又沮丧。诗名满天下的王昌龄高看他,使他兴奋不已。然而对方也是出了名的开元进士,受朝廷重用。李白快满四十岁了,仕途还无从谈起。此后两三年,他漫游湖南、湖北、江苏、安徽、浙江,诗名日盛,却未能弄一顶官帽。有人赠他乌纱帽,他写诗酬谢,玩之再三。平时他穿道士的服装,腰佩宝剑,头戴巾帽。官府没他的位置,官员却乐意和他交往。他自由的举止对习惯于官场作派的人是一种非常有益的补充。另外他见多识广,通剑术,会炼丹,知道神仙住在什么地方。和他交往是愉快的,虽然他阅人太多,大多数朋友过目便忘。官员请他吃喝,给他钱用,他早已习惯了,没钱还伸手要,并不以为羞惭。陶渊明乱世乞食,“敲门拙言辞。”李白盛世要钱物,好像名正言顺,好像别人欠他似的。西方的街头艺人,和中国古代的流浪诗人很相似。所不同的,是千百年以来,西方一般人都能理解他们的艺术家。而中国诗人若到街头去朗诵,将被冷漠或嘘声所淹没。民众的日常生活,跟艺术关系不大。当物品过度充盈之后,也许将有出人意料的改观。商品拜物教,终有一日会反嗜自身,为精神的茁壮成长让出空间。但愿吧。但愿再过二十年,国人皆知李白的份量,把握他的精神内涵,欣赏他的特立独行。以此类推,十个中国人当中,至少该有两三个,对伟大的中华文明心中有数,而不是仅仅放在嘴上。仅仅放在嘴上,则难免胡乱吹嘘,色厉内荏,经不起国与国之间的文化较量,对文化的入侵者缴械投降。李白像一片叶子飘在江南,他并不知道,长安的皇城内,皇帝和妃子们正在传阅他的诗篇。皇帝发现李太白了,包括他的美貌绝世的女人杨玉环。皇帝读了李白的作品,惊叹说:好诗,真是好诗。于是王公、百官纷纷附和,学者们挑灯夜战研究李白,指出他堪称当代的司马相如。这样的人材,放在民间可惜了。皇帝下令,召李白到长安。据说诏令连下三次,玉真公主也在父皇的御座前夸李白,她已经读过了几年前李白在终南山玉真别馆写的诗,芳心暗暗摇动。皇帝是唐玄宗。时为天宝元年的秋天。李白和一个姓吴的道士,正在江南乱蹿,醉不完的酒。接到诏令他直奔南陵,将吴道士抛在脑后。南陵有他的儿女,大约寄居朋友家。他写诗说: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蒿蓬人!所谓蒿蓬人,等于现在讲的草根阶层。想想他压抑多年,一夜之间大翻身的模样吧。他只身奔长安,不带儿女。他在长安得意时,儿女仍在两千里外。换成杜甫,不会这么干。他骑快马飞奔,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。夜宿客栈,有朝廷派来的使者伺候着。他逢人便嚷嚷,动不动就仰天大笑。多少年他渴望着一步登天,他如愿以偿了。登天干什么?登天就变成司马相如了,赞美皇上和他的女人,名播天下。当官,名车宝马,好酒喝不完。当然啦,他不会忘记济苍生,造福百姓。到京城他入住招贤馆,长安街头高视阔歩。李太白三个字不胫而走,拜访者络绎不绝,全是有头有脸的,包括那位捉弄过他的张附马。写过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、“少小离家老大还”的贺知章,八十多岁了,官居三品,一见李白就说:好个谪仙人啊。二人携手登酒楼,大人物却忘了带银子,解下佩饰小金龟,随手递给店家。——这派头,李白多年后还写诗赞叹。没过几天,来了一名内侍,恭请他到皇城第一宫:大明宫。皇帝来了,“降辇步迎”,如此恩宠,高官也羡慕。李白越发扬眉吐气,皇帝面前也侃侃而谈。其实他不明白,他是“体制”外的人,皇帝才这么礼遇他;还拉他坐到七宝床上,命太监奉御羹,皇帝用他的御手,拿调羹在碗里弄了几下。——这些都是权力符号,屡试不爽的。弄三下还是弄五下,太监们都看在眼里,包括表情严肃的大太监高力士。皇帝几个随意的小动作,宫门内外传得比风还快。李白被封为供奉翰林。翰林院设在宫禁内,不止一处,便于皇帝随召随到。按规矩他得了一匹“厩马”,宫中并不稀罕,外面就威风十足了。李白骑厩马,一日在城里走几遭。当年的斗鸡走马之徒,依稀认得他,狂呼他的名字,猛追他的肥马。长安城南北十七里,东西十五里。人口近百万,相当于眼下一座中等城市的规模。城北宫墙四周,全是豪华府第。李白出这门进那门,再高的门槛,到他的脚下一律变矮了。雪片般的请柬供他挑选,三品之下,几乎就不用考虑。张附马兄弟三人都围着他转,安排他见玉真公主。大诗人见俏公主,留给后人多少想象:二人盯着对方看,足足看了半分钟,仿佛比赛眼睛的亮度。彼此都是对方的崇拜者,又有共同语言:谈道教说神仙,不觉日色向晚,并肩漫步后花园,是否手牵手就不得而知了。唐朝的男女之间是比较开放的,比如女人穿露胸装,向男人们亮出乳沟。从现存的绘画资料看,女人们的胸脯大都丰满。这和亮乳沟不无关系:男人们不愿撤离的目光使之饱满而坚挺。而男女一旦情动于衷,就有相应的动作来配合,要牵手,要亲嘴的。道士们研究房中术,地摊上也摆着交配图。玉真公主后来变成了女道士,也许与李白有些瓜葛。她是皇帝的妹妹,和玄宗年龄悬殊。李白在长安待了三年,没老婆。以他供奉翰林的身份,见公主不难。公主主动约他也是可能的。这件事儿,野史有猜测,戏曲有演绎,而正襟危坐的学者们不屑写下只言片语。“色”的领域,历来是讳莫如深的。后果是:今天为数众多的专家作家,仍不知色为何物——色在何种意义上,被权力、文化以及日常习俗所规定?5李白以为供奉翰林是高官,不得了。他过于兴奋了,心醉酒醉加色醉,哪有心思揣摩这“供奉”二字。梦里他成了辅佐刘邦的张良,醒来他又认为自己是诸葛亮。总之他要干大事,不干小事。他加紧温习翰林院的皇家藏书,有资料说,他把记载名相事迹的《贞观政要》背得烂熟。目光有如电脑扫描。文人于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,往往显得天真可爱,也不管这潭水多深多浑。文人之为权力的异数,不是多了,而是少了。如果这个群体庞大起来,所谓人文精神,所谓人性意识,所谓底层关怀,会在皇权之外盛开独立之花,会减少权力的覆盖面积,换言之:会增加社会的幸福感。唐朝读书人以诗人的面目涌入官僚阶层,从总体看,并未增加多少异质性的东西。权力的吸附功能是强大的,皇帝的风格决定一切。唐玄宗在位三十年,已不思进取,耽女色,迷神仙。权力所面临的唯一挑战,还是权力。读书人哪怕他学富五车,激情澎湃,高瞻远瞩,一旦踏入官场,就会发现两难:要么扔官帽,要么扔掉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。李白这样的人,发现上述两难,需要时间。宫中多舒服。每天有人请赴宴。更有机会叩见天子,一睹天仙般的杨玉环。长安城外四十里,有骊山,皇帝与贵妃常去那儿。白云缭绕山峰,女人环绕男人。玉环二字有意思,看来是天意。玉是她的肌肤,她圆润的长臂与美腿。白居易《长恨歌》说:温泉水滑洗凝脂。杨玉环是悲剧性的绝代佳人,说她误国是扯淡。鲁迅先生曾计划为她写长篇小说呢,可惜计划未能实现。梅兰芳的《贵妃醉酒》已是百年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。我看过李胜素扮演杨贵妃,那扮相那唱腔,直把人看呆。我觉得,戏曲表现生活的韵味儿,尤其女人的韵味儿,也许胜过其他的艺术门类。李白的长安三年,留下三首好诗,全是献给杨玉环的,其一云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群玉山和瑶台是王母娘娘住的地方。王母娘娘是神仙中的美少妇,李白拿她比喻杨贵妃。当时神仙非虚构,不是在山中,就是在海上。云想衣裳花想容,两个“想”字绝妙。宋朝有个蔡襄,想不通,把“云想”改成“叶想”,拘泥到家了。春风拂槛,则歌颂了唐玄宗。杨玉环犹如春风里的牡丹花。其二云:一枝红艳露凝香,云雨巫山枉断肠。借问汉宫谁得似?可怜飞燕倚新妆。汉成帝的那位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,倚靠新妆,方能与天然姿态的杨玉环相提并论。前面用了云彩和鲜花,这儿以美人比美人。紧接着抛出第三首:“名花倾城两相欢,长得君王带笑看。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倚阑干。”沉香亭:以沉香木盖的亭子。皇帝专用,如同椒房之类。这三首《清平调》,有个写作背景:宫中的牡丹花开了,玄宗携玉环同赏,宫廷音乐家李龟年献颂歌。玄宗听腻了,叫李白来试试。李白宿酒未醒,一挥而就,交给宫廷音乐家谱曲。汉武帝有李延年,唐玄宗有李龟年,像是两兄弟。延年,龟年,意思也接近。汉武帝又有司马相如,唐玄宗则有李太白,皆能歌颂,“润色鸿业”。好在西汉、盛唐称治世,不然的话,这四个人可能要遗臭万年。此前李白是见过玉环的,他去过骊山,骑厩马,手执御赐的珊瑚鞭,“幸陪鸾辇”。骊山有专供臣子泡澡的“长汤”,据司马光记载,大小数十处。李白大约享受过,而以他的性格,不眺望贵妃入浴的华清池几乎是不可能的。如果他有望远镜,多半敢于派上用场。至于夜来做美梦,玉皇大帝也管不了他。云想衣裳花想容,李白的梦想也在其中?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注释说:杨玉环“笑领歌辞,意甚厚。”乐师们唱《清平调》,玉环领唱,玄宗伴以丝竹。意甚厚,说明她很高兴,格外理解李白赞美她的诗句。以她地位之尊,容貌之美,舞姿歌喉之曼妙,她得到的赞美,后宫佳丽三千,加起来也不如她。李白即兴写几句,她就亲自出场,笑领歌辞了。玄宗这才吹笛子,伴她的歌声与舞姿。她跳“霓裳羽衣曲”,丰腴体态,却能把人跳得如痴如醉。她是当时首屈一指的舞蹈艺术家,抵达激情状态,满园牡丹失色。阅美无数的唐玄宗迷她到死。如果杜甫见过她的舞蹈,也许再无激情写公孙大娘的剑舞。李白的诗,玉环的歌舞,堪称绝配。三首《清平调》,不入当代的名家选本:林庚、冯沅君的《中国历代诗歌选》,朱东润的《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》。真遗憾。照此标准,白居易正面描写杨玉环的、缠绵悱恻的《长恨歌》也应剔除。而《李白大辞典》断言,这三首诗的基调是讽刺。李白当面讽刺杨玉环?讽刺唐玄宗?真是奇谈怪论。联系李白的生平,他写给地方官员的一封又一封求职信,以及他初入宫廷的心境,赞美贵妃毋庸置疑。他斗酒斗胆,诗中用了暗示男女交欢的“云雨”一词,其他文人不敢用的。现场气氛起来了,绝代佳人翩翩起舞,一双美目顾盼生情。当时李白的眼睛有多亮?男人和女人的眼睛,亮起来不一样。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注释又说:“自是上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。”——从这以后,皇上照顾李白胜过对其他的翰林学士。李白本来就狂,从此越发得意。小诗人在宫中只会谨小慎微,大诗人几乎想干啥就干啥。刚入翰林院他也曾收敛,但很快狂起来了。于是发生了两件大事:杨国忠捧砚;高力士脱靴。杨国忠是贵妃的堂兄,后来当上丞相。李白奉旨写诏书,杨国忠为他捧砚,也许是尊重人材的意思。后人联系杨国忠做了丞相以后的种种恶迹,将李白推到他的反面。高力士是宫中的老太监,权力之大,超过丞相。太监都有这能耐,欲望失掉一半,意志反而集中:他一门心思弄权搞钱,不惜把宫廷搞得天昏地暗。历代内侍乱政,不亚于后妃们你死我活的斗争——脂粉斗脂粉。这是封建王朝的权力格局使然,内侍,外戚,嫔妃,将军和诸侯王,任何一个有足够份量的角色失控,势必导至天下大乱。太监这种东西,原是在宫中服务的,并不占据权力的份额,可他侍候最高统治者,各种机会都来了。他在皇权的氛围中生活,眼里没别的。他是皇帝的变了形的影子,是一种寄生数千年的怪物。女人们姹紫嫣红,他能旁观别人的欲望,因而反观自身,唤起不伦不类的意识,并终身在这种意识中打转。于是他发狠,残缺的生命力强劲喷发。——太监之为太监,如果能动用人类学、现象学以及心理学的手段加以描述,想必很有趣的。进而综观权力场,会发现更多的现象。高力士的形象,只消想想秦始皇手下的赵高就可以了。皇室成员跟他称兄道弟,有些人还巴结他。他在宫中走动,像个幽灵。他干笑或咳嗽,总有人会吓得发抖。没人能摸清他的心思,所以人人都怕他。李白和他照面若干次了,领教过他的厉害,也听过关于他的传说。李白厌恶这样的变态权臣,当在情理之中。《新唐书》说:“白常侍帝,醉,使高力士脱靴。力士素贵,耻之。摘其诗以激杨贵妃,帝欲官白,妃则沮止。”这段话是想说,玄宗本来是打算给李白一个实质性的官位,由于贵妃阻拦,未能兑现。学者们普遍表示怀疑,认为玄宗不可能让李白参与治理国家。召李白入宫禁,主要是发挥他歌功颂德的才能,经常写诗,偶尔撰旨。时间长了,他也可能像司马相如,到外面做个什么官。皇上的心思,和李白的心思不对路的。李白写《清平调》,杨妃原是满心喜欢,高力士却说:赵飞燕是出了名的坏女人啊,后来自杀身亡,结局很惨的。李白拿娘娘比飞燕,他安的是什么心?杨妃不高兴了。高力士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,大太监名不虚传。漂亮女人用脸蛋不用心的,杨妃转而恼恨李白,君王跟前讲他的坏话。但这事儿有个破绽:杨妃若是恨李白将她比作祸国的、自杀的赵飞燕,岂能说几句坏话就甘休?她要让李白死,李白是活不成的。赵飞燕这个历史符号,是指向掌上跳舞的,李白写诗,杨妃唱辞,包括伴奏的唐玄宗,显然没去考虑飞燕自杀的问题。也许真相是这样:杨妃听了谗言不高兴,转念一想,又半信半疑。枕边对玄宗说过几句,事后她就忘了。《清平调》一直是宫中的保留节目,她亲自表演时,会想起已浪迹天涯的李白。李白在皇帝身边,不改酒徒的形象。而玄宗此时,除了对玉环和神仙,别的事很快会厌倦。他这种人,不可能从人性的角度去欣赏李白。皇帝的思维定势,也如同太监。事实上,李白的长安三年,扮演着弄臣的角色。大诗人萎缩成宫廷诗人。他善于夸张,后人爱戴他,又夸张了他身在宫廷的酒鬼形象。李白两次到长安,前后六年,没有伟大的诗篇。这使我想起苏轼的“京国十年”,也是未能写下传世佳作。杜甫发现了这个规律,慨然说:“文章憎命达”、“诗穷而后工”。李白闲不住,长安城里玩个够。翰林院数他最自由,有时早晨开大门,看见他睡在台阶上。三年千余日,他自称醉倒八百天。宫中普通的厩马,他称为飞龙马。他是大鹏,是稀有鸟,飞龙马才配他。京城吃喝玩乐,斗鸡走马,他没有不在行的,堂堂李翰林,十处打锣九处有他。四十几岁的人了,用四川话形容,他是年轻人眼中的“老操哥”。伟大的诗人,干任何事都正常。只要他不是无缘无故地杀人放火。性格有毛病,为人有问题,是艺术家显着的特征之一。面面俱到者,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,则多半是冒牌货。6唐玄宗打发李白走人,“赐金还山”——这山野之人,从哪儿来回哪儿去。开元、天宝隐士多,隐士又纷纷弄神通往京城跑,很多人是被赶走的,李白得此殊荣,钱袋又鼓起来了。可他不以为荣反以为耻。为什么呢?因为理想未能实现。唐玄宗设的翰林院,不少士人飞黄腾达,当上大官。李白企盼,傻等,不去学钻营,根本不知道这翰林院原是学习钻营的好地方。他走人很正常,不走才怪。他能做三年供奉,倒说明玄宗有肚量。长安一夜之间成了李白的伤心城市,他卷起铺盖,扛着钱袋。这一年他四十五岁。张良或诸葛亮,看来是做不成了。枉自在翰林院挑灯攻读《贞观政要》。这是天宝三年的春天。牡丹花又开了,杨玉环在宫中,又要唱他的《清平调》了吧?诗人心灰意懒,打马回山东。情绪的巨大起伏,孕育着不朽的诗篇。到任城,他干了两件事:用皇帝给他的钱盖了一座酒楼;又在家里弄了一间炼丹房。从此他把自己托付给美酒与仙丹。他写诗说:“我本不弃世,世人自弃我。”又说:“吾将营丹砂,永世与人别!”不难想象他诅咒发誓的样子。他空前地向往神仙,甩开膀子干起来了,把山中的矿石搬回家,生火烧炼。几百年前的葛洪留下炼丹秘方,从“一转丹”到“九转丹”,层次分明。据说吃了九转丹,三天就从凡胎转为神仙了。李白苦炼三伏,七七四十九天,不离丹灶一步,一张脸炼成非洲人了,目露精光,眼巴巴望着红黄的矿石炼成灰白的粉末。他宣称:大功告成了!粉末调成丸子,即便不是九转丹,也是六转七转丹。他坚持服用了三天,每天拉肚子,不停地跑厕所。人也拉变形了,只好转服止泻药。他不死心,又跑到齐州找什么高天师,让天师为他举行受道箓的仪式,身体与精神备受折磨,正式成为一名道士。这仪式,当代诗人安旗的《李白传》有详细记载。在洛阳,李白与杜甫相遇了。杜甫小李白十一岁,此时已过了而立之年。他十年前就到洛阳考进士,没考中。他也是各地游学,长见识,写诗,已经写下了描绘泰山的传世之作。他曾以洛阳为中心,游吴越,游齐鲁。两个大诗人都在游,现在游到一块儿了。洛阳号称东都,富庶而繁华,高官大贾云集,是名闻天下的纸醉金迷之地。杜甫以一介布衣,目睹阔人过日子,感觉很不好。听说李白路过洛阳,杜甫赶忙去拜见。当时李白已是公认的大诗人,而杜甫尚在走向大诗人的途中,写诗很苦: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李白又在宫廷待了三年,全国的大小诗人无不称羡。杜甫显然是李白的崇拜者。而李白刚离开朝廷,郁闷,神思恍惚,满脑子装着神仙。杜甫想跟他游,他同意了。花谁的钱不得而知。这一年李白不缺钱。闻一多先生描绘李、杜相见说:“我们该当品三通画角,发三通擂鼓,然后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水,大书而特书…我们再逼紧我们的想象,譬如说,青天里太阳和月亮走碰了头,那么,尘世上不知要焚起多少香案…望天遥拜,说是皇天的祥瑞。如今李白和杜甫劈面走来了,不比那天空的异瑞一样的神奇、一样的有重大的意义吗?”这段话,王瑶教授的《李白》一书又加以引用。我实在不理解,闻一多的激动是怎么回事。李白见杜甫,很寻常的,跟他的许多一般性的交游没啥区别。杜甫显然激动,而李白的反应平淡。激动与平淡皆正常。对李白来说,多一个朋友也不是坏事,并且是合格的崇拜者。——杜甫在他的带动下,写诗歌颂神仙了,不辞辛劳,随他苦寻着名道士华盖君。听说华盖君死了,他们一同悲伤。两个人游起来了,李白这几年吃得好,面目加丰,杜甫瘦而高。游山东,游河南,在梁园(开封)盘桓。这地方曾是汉武帝时梁王的封地,司马相如在梁王府写下《子虚赋》。李白谈起相如就滔滔不绝,杜甫洗耳恭听。又来了一位诗人高适,河北人,写过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”。三个诗人游,比两个更痛快。喝酒,携妓,纵情山水。李白居首,高适次之,杜甫甘于末位。李白的兴奋总是与神仙有关,而杜甫的兴奋只在眼前:李太白几乎就是神仙。杜甫崇拜李白,最大限度地感受李白,恨不得变成李白。如果说李、杜的这次交游具有某种历史性,那么,这种历史性,仅限于它向我们表明——杜甫的真诚。李白也一样。大诗人全都真诚,对自然,对人事,善于学习,不怕被别人的魅力所吸引。而小诗人则忙于摆谱,囿于他的自尊心。纵观社会各领域,所谓自尊心,害了很多人。生命力的强劲喷发,有时需要毕恭毕敬。骄傲与谦虚,有时是一回事儿。杜甫后来赞美李白,诗句直逼李白的核心处:“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。”——李白的心思卓尔不群,导至他的诗篇无敌于天下。杜甫还描绘李白:“敏捷诗千首,飘零酒一杯。”没有对李白的生命形态的特殊感受,写不出这种诗句。杜甫的后半生不停地怀念李白,他形容李白的句子也成了千古绝唱:“落笔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”而李白写给杜甫的诗,则属应酬。他可能写过就忘了。三个诗人同游,文坛视为佳话。但也不必过于激动,擂鼓焚香什么的。那一阵,三个男人都是仕途失意,游到秋天散了,各奔前程。高适四十岁以后仕途走大运,和他想要追随的陶渊明刚好相反。《旧唐书》说:“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,惟适而已。”高适做的官皆为实职,从地方大员到朝廷重臣,不像李白的供奉翰林,是虚职。这供奉二字,李白现在的体会异于三年前。比之安陆十年体会更深:仕途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而天上的神仙又迟迟不下凡。杜甫回忆李白在开封的情形时说:“醉舞梁园夜,行歌泗水春。”有个叫金陵子的妓女,频繁出现在李白的诗中。她可能是金陵(南京)人,长得很漂亮。当时的妓女,素质好,诗词歌舞是必修课,她们的流动性也大,有如浪迹天涯的诗人们。李白的及时行乐是显而易见的,我们不用为他的品德操心。伟大的诗人,并非一定是道德楷模。屈原、陶潜、杜甫、苏轼是这类楷模,但李白不是。依我看,才华是第一位的,生命的强度在道德之先。7从四十六岁到五十五岁,李白在各地漫游,“一朝去京国,十载客梁园。”他家在山东,常居河南开封,又以河南为中心,游河北、山西、陕西。“酒隐安陆”十年,客梁园十年,中间则是五年的江南漫游和三年的翰林学士,李白一生的主要轨迹,就在这二十八九年。杜甫说:敏捷诗千首,飘零酒一杯。这诗句对李白的形容非常贴切。飘零是李白的常态,他没有多少家园的概念,虽然他也写诗怀念儿女,但比之杜甫的亲情差远了。四川老家,兄弟姐妹一大堆,他几乎只字不提。这是耐人寻味的,学者们往往语焉不详。兄弟姐妹多,冲淡亲情,包括对父母的感情?而家园感与亲情紧密相连。我所看到的写李白的文字,无一例外地美化他的亲情友情,费力却未必讨好。把握李白之为李白,切忌把他弄得面面俱到。这也是供课堂用的文学史描写古代杰出文人的通病。古今贤者之贤,不会贤到一条路上去。历史的张力源自个体生命的差异。李白有过两个一同生活的女人,许氏死了,刘氏走了。史料又提到“再合鲁一妇人”,合是男女相合,类似同居。唐代虽然开放,同居却也不多见。这位不要名份的山东妇人,可能一直照顾他的孩子,直到他继娶宗氏后,她便消失了,和刘氏一样。宗氏如同许氏,祖父在武则天时代做过丞相,是名门闺秀,嫁给李翰林,可能双方都有需求。宗氏对李白不错。但她出嫁的具体时间却不大清楚,可能在李白五十岁以后。李白在客栈度过的时光,远远超过他回家的日子。他对钱财不在乎,皇帝赐的金银,他拿去盖酒楼,不是想营业,而是方便喝酒。他是堂堂李翰林,酒楼有一定规模的,他走了,酒楼大约交给朋友。也没有朋友替他经营的任何记载。离开长安后,他最大的冲动是成仙,对世间俗物不屑一顾。有学者认为,名篇《梦留天姥吟留别》写于这一时期。他炼丹,追寻高天师,白日醉酒夜来做梦,醉里梦里,神仙是常客。神仙给他傲视朝廷的精神资本: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。听说山里有个活了两三百岁的女道士,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。他寻找女道士,可谓辛劳到家了,以年近半百之躯,九天踏遍三十六峰,未见她的身影,于是感慨说:“神仙殊恍惚,莫如醉中真。”他对神仙也是有怀疑的,毕竟寻仙几十年,一个神仙也没见到。问题是:他求仙的冲动为何如此之大?和他的名字、他与生俱来的神秘氛围有关吗?李白感受夜空的能力无与伦比,他的眼睛比星星还亮。他不厌其烦地形容月亮,造词之多,中外第一。月球上最为醒目的一座环形山,联合国以李白的名字命名。月亮既是神灵,又是他的老朋友: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月既不解饮,影徒随我身。暂伴月将影,行乐须及春。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乱。醒时同交欢,醉后各分散。永结无情游,相期邈云汉。李白能歌能舞的,他又酒不离手,剑不离身。他描写关山月,别是一番意境:明月出天山,苍茫月海间。长风几万里,吹渡玉门关。王昌龄遭朝廷贬黜,李白的月亮和别意联系上了:“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。”而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,则把女人们思念征夫的情绪融入一片冰冷的月色。李白有个儿子取名明月奴,却不知是谁生的。王安石不满意李白写诗,十之八九不离酒和女人。我们看到的现当代选本,则几乎篇篇有月亮。古代诗人咏月,除了中秋的月亮让苏东坡占了去,其余各类“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情景”之月亮,大都归于李白。李白迷神仙,他眼中的天空与山脉充满神性。我们今天读他,应该有一种虔诚,对自然,对宇宙,对深不可测的人类的灵魂。所有的重大领域。文化上他也自视为千秋人物:“我志在删述,垂辉映千春。”孔子删诗,述而不作,李白要向孔子看齐。有时甚至说: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”即使他并非胡人,也是汉人中的异类,个性特别突出,自幼饱读汉语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,却没有读成书呆子。强悍的生命冲动,将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内化于肉身。他的理想主义和他的七情六欲,奇妙地融合在一起。中国古代人物,李白式的自由奔放,实属罕见。单从文学的角度看他,显然是不够的。用浪漫主义概括他,总觉得有缺失:他不能济苍生安社稷,于是他就浪漫。这里有个隐形的套子。说来说去,他还是被权力所规定。这种理解模式,源于形而上学的主、客体分离,把生命拆解开来。倒不如动用直觉,尽可能瞄准这个鲜活的、呈喷射状的生命形态。斗胆说一句:关于李白的评论文章,还是少读为妙。一再重版的名家选本都是好的:它们经受了时间的考验。大量基础性的工作,让我们这些受惠者对前辈学人心怀感激。李白的“梁园十年”,物质生活不如“安陆十年”。他也不攒钱。唐玄宗给他多少钱,史料不载,大概不会少。他盖酒楼、找神仙花去大半。漫游也是要花钱的,虽然常有官员馈赠。他现在的身份是李翰林,做过皇帝和贵妃的红人。如此身份,官员们摸不清他的底细,宁可高看他。他的一些赠诗,不妨理解为以诗换钱物。后来渐渐不行了,随着李翰林的光环日益减淡,给他资助的人少了,他埋怨说:“故人不相恤,新交宁见矜。”他游到新平(陕西邠县),几乎身无分文。勉强能填饱肚子,御寒的衣服却成了问题:“长风入短袂,两手如怀冰。”他游回东鲁,像一头疲于远征的狮子回到它所熟悉的林地。鲁郡有个刘长史,送他一点丝绸,他感恩戴德:“鲁缟白如烟,五缣不成束。临行赠贫交,一尺重山岳!”挥金如土的李翰林,已经自称贫交了。区区一尺鲁缟,竟然重于山岳。而在韩信的故乡淮阴,他深夜投宿,饱餐了一顿,就把对方比作救济过韩信的漂母:“暝投淮阴宿,欣得漂母迎。斗酒烹黄鸡,一餐感素诚。”他干大事的理想未能实现,却安慰后辈儒生说:问我心中事,为君前致词:君看我才能,何似鲁仲尼?大圣犹不遇,小儒安足悲。李白穷困潦倒了,还以大圣自居,令人联想敢与天帝斗的可爱的孙大圣。孙悟空,李太白,同是千难万阻不言败。李白式的“君子固穷”,和孔夫子、陶渊明、苏东坡又有不同。古代杰出文人,其精神伟力的喷发,真是五彩缤纷。有一位崇拜者,几年来一直在寻访他,追赶他。这人叫魏万,是个年轻人,“身着日本裘,昂藏出风尘。”魏万到开封,李白去了山东。魏万赶到山东,李白又去了江南。魏万花了两年时间,不停地奔波,终于在广陵(扬州)见到五十多岁的李白了,第一印象是:“眸子炯然,哆如饿虎;时或束带,风流酝籍。”这十六个字的形容,时间上当有前后之别。哆如饿虎的李白,一变而为风流酝籍,中间可能有几天的间隔。魏万初见李白,多半吓了一跳:李白双目射人,浑身哆嗦如饿虎。——大诗人正落难哩。而扬州这地方,他曾散金三十万。从魏万的衣着看,他无疑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。李白酒足饭饱,衣冠整齐,举止风流,才符合魏万对偶像的想象。李白这回感动了,写诗表扬魏万:“东浮汴河水,访我三千里。”二人泛舟游秦淮,至金陵分手。李白把诗稿都交给魏万了,让他编成集子。魏万是否呈上一些钱财,没记载。几年后魏万中进士,编成《李翰林集》传世,还写了序言。除序言外,这本最早的集子未能流传世。李白诗今存九百多首,据说只是他全部诗作的冰山一角。南宋的陆游,常为此扼腕而叹。李白有一首《赠汪伦》,是表达友情的佳作:李白乘舟将欲行,忽闻岸上踏歌声。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汪伦是宣州(今属安徽)泾县陈村人,桃花潭是宣州的名胜。李白游到宣城,汪伦赶到城里去迎接他,陪他畅游桃花潭。汪伦虽是乡下人,为人却豪爽,不惜钱财如李白。李白要走了,忽见岸上一群人踏歌而来。踏歌:手拉手边走边唱,踏着节拍,泾县一带颇流行。汪伦的歌声尤为响亮。而李白的眼睛更亮:这么多人送他,还带着许多礼物:八匹良马、十捆好布……李白自知这一去,再见汪伦的机会很少了,不禁大为感动,佳句仿佛从天而降。古代中国的民间,不乏汪伦式的人物。做事凭性情,不会像我们,一件小事儿也要再三掂量。李白这些年游得很厉害,名声陡起,不单官场文坛,民间已出现以他的名字为招牌的酒肆。在当涂(今安徽凤阳),一位叫纪叟的老人因得了他一首诗,小酒家开成了大酒楼,而沿江两岸,从此挂出了数不清的“太白酒家”、“太白遗风”的招牌。我没去过凤阳,想来今天也这样吧?李白这首让人发了财的诗是描写长江的:“天门中断楚江开,碧水东流至此回。两岸青山相对出,孤帆一片日边来。”他在安徽漫游,以宣城为落地点。宣州长史李昭是他的族亲。州府后面有座北楼,是南朝诗人谢眺做宣州太守时修建的,几百年保存尚好。谢眺,谢灵运,是李白心仪的两个诗人。二谢除了诗写得好,仕途也曾得意,并且善于隐居。与李白同时代的诗人王维、高适、孟浩然等人崇拜陶渊明,而以李白的标准,渊明不及二谢:这个陶彭泽隐得太彻底了。李白登上北楼,立刻给这座古楼重新命名:谢眺楼。不难想象他对州官们讲话的语气,他早年就这样了,如今名播天下,莫非还谦逊不成?官员围着他走左向右的,好像他是领导。北楼改谢眺楼,有秘书一类的小角色会想:叫我们跳楼啊?谢了,谢了……事实上,州官们习以为常的北楼,一旦遭遇李白神奇的眼睛,马上变成千古名楼: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。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。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。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。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李白此间心情好,灵感如岩浆喷涌,压抑他多年的不称意,病毒般地发作了。天宝三年离长安,算来刚好十年。太守、长史皆喝彩,幕僚们更是振臂高呼:谪仙,谪仙,谪仙!据说这首诗,一个月之内就传到金陵、洛阳和长安。天下诗人、官员、识字的商贾与庶民,不知此诗者,自觉气索。当时,文化艺术的传播方式是恰到好处,歪诗传不开的。而眼下的诗人、作家、艺人们,有挖空心思利用互联网的,歪瓜劣枣也能盛传。李白这一年五十五岁。宣城改变了他的生存境遇,他不再“生事转飞蓬”。城北有座敬亭山,他去看山,发现这座并不知名的很有意思:看不够。他一生阅人无数,看山无数,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作名山游。”赖有他一双亮得出奇的慧眼,山水之美得以呈现。这美又是千差万别,对应人的形形色色的生存境域。看山,也是借山岳反观内心。他写出了豪放诗作,又给敬亭山留下安静的五言绝句: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。若将此诗放进陶渊明的集子,足以混淆名篇。李白已然抵达艺术创作的巅峰状态,磨难够多了,压抑够长久了,此后若干年,他只消释放内心的巨大能量,好诗定会源源不断地奔来笔底。生活也不错。盛名之下,朋友竞相邀请,各地官员想必也不会怠慢他。他游历的范围还将扩大。他有足够的能力惊奇“世界之为世界”,世界就对他永远新鲜。然而盛世到了头,乱世猝然降临:权力格局大崩盘,一个将军造反,天下苍生遭难。这将军名叫安禄山。诗人不得不调整内心的节奏。天下大势改变他的命运走向,他将步入生命的最后苦难。8天宝十四年(755年),安禄山在范阳(北京附近)起兵二十万,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,大军直指长安,一路势如破竹。安禄山是胡人,却是唐玄宗封的唯一的异姓王。他不知足,自恃重兵在手,跟他的骁勇善战的部将史思明联手干起来了,史称“安史之乱”,长达八年。叛乱未及完全平息,李白已去世。这一年的年底,叛军打过了黄河。待在宣城的李白携家人向南逃难。过洛阳,一片凄凉,诗人愤怒地写道:“洛阳三月飞胡沙,洛阳城中人皆嗟。天津流水波赤血,白骨相撑乱如麻。”天津是洛水上的一座桥。安禄山在洛阳做起了大燕皇帝。他的军队以少数族为核心,非常能打,虎狼之师杀入百年不遇刀兵的内地,毁城市,淫妇女,抢金银。次年六月长安沦陷,唐玄宗带杨贵妃逃入四川。中途,军队不满杨国忠,玄宗杀掉他,又赐死杨玉环于马嵬坡,“六军不发无奈何,婉转峨眉马前死”,一代佳丽做了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的牺牲品。李白对杀人者充满了厌恶,他描写战争场面:“野战格斗死,败马号鸣向天悲。乌鸢啄人肠,衔飞上挂枯树枝。”李白大事不糊涂,他的人道主义立场是鲜明的。天宝十三年,朝廷第二次向云南用兵,遭到重创,他指责朝廷穷兵黩武,以教训的口吻对统治者说:“乃知兵者为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”安史之乱,更蒙受异族侵略的耻辱。他写道:“俯视河洛川,茫茫走胡兵。”他带着老婆孩子躲进庐山,情绪忽而高亢:“抚剑夜吟啸,雄心日千里。”忽而自嘲:“大盗割鸿沟,如风扫秋叶。吾非济代人,且隐屏风叠。”李白不是能救国于危亡的济代人,这真是一个痛苦的发现。几十年长剑负身,眼下才是“拔剑四顾心茫然。”赞美江山的大诗人被抢江山的大盗弄得焦躁不安,庐山虽好,却哪有好诗去配她。他紧张关注局势,盼玄宗御驾亲征。太子李亨跑到甘肃即位,是为唐肃宗,在场的官吏不足三十人。玄宗躲在四川,等于退出了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舞台,只好承认太子自立。太子手中有兵权。但是玄宗的第十六儿子永王李璘,手里也有兵权,负责长江流域的防务。他沿江东巡,派人到庐山请李白入幕府。这李璘有野心,想趁乱做皇帝。玄宗逃蜀,兵权给太子,李亨相当于全军总司令,而李璘是长江防区司令。李璘请李白出庐山,说明两点:一是他为日后登基招罗方方面面的人材;二是李白确实名气大。山里的诗人岂知内幕?永王的使者韦子春三上庐山,终于使李白不顾妻子宗氏的坚决反对,出山了。他很激动,写诗称赞韦子春是张子房一般的人物。李白入永王幕府,享受很高的待遇,登上了永王东巡的楼船,参加若干军事会议。他亲眼看见,东南一带的百姓,无不拥戴永王,视为救世主。李白诗兴大发:“二帝巡游俱未归,五陵松柏使人哀。诸侯不救河南地,更喜贤王远道来。”二帝指玄宗、肃宗,诸侯则语焉不详。李白这么写诗,要授人以柄的。楼船观妓,他又写诗说:“摇曳帆在空,清流顺归风。诗为鼓吹发,酒为剑歌雄!”然而两个月之后,李亨发兵围剿李璘,几场恶战下来,皇帝打赢了同父异母的弟弟。永王逃向大瘐岭,被擒。李白逃向浔阳,在陶渊明做过县令的彭泽县境内被抓。这一年他五十七岁,一把老骨头了。不知士卒绑他时,他是何等模样。他关进了浔阳监狱,可能关了一年。自知犯了附逆死罪,情绪亢奋,抱怨亲兄弟们不来救他。其实兄弟们在哪儿,他并不清楚。战争时期的监狱,伙食极差,他感觉不到,因为他死到临头了。他每日大呼小叫,狱卒戏弄他,拿这个名人取乐。还有一线生机:向外面传递书信。生死攸关的时刻,名气帮了他的忙,无论军界政界,很多人知道他。御史中丞宋若思,带兵赴河南,路过寻阳,留步见他。宋若思上书肃宗,称李白是军事人材,可用。肃宗不允。李白急得团团转,模仿宋若思的语气又上表说:“臣所管李白,实属无辜…岂使此人名扬宇宙而枯槁当年!”李白已是死囚,口气还蛮大。这表是递不去的。他高度亢奋,不停的挥笔,仿佛一旦停下,砍头大刀就挥过来了。所幸他几乎一生亢奋,有能力徘徊在精神崩溃的边缘。后来击败安禄山的名将郭子仪,又为李白讲情。肃宗让步了。李白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:流放到夜郎(今贵州桐梓)。唐肃宗乾元元年(758年)的春天,五十八岁的李白拖着病躯踏上流放之路。儿子在山东,妻子据说在江西。妻弟宗璟送他上路。五月抵江夏,八月抵汉阳,沿途都有官员招待他,他写诗回报。唐朝官员能接待犯人,不失为官场的一道美景。李白恢复了体力,偕同另一位诗人、巴陵太守贾至游洞庭湖,写诗又昂扬了:拂拭倚天剑,西登岳阳楼。长啸万里风,扫清胸中忧。次年初,李白进三峡。过西陵峡口,辽阔的江面变窄了,两边山壁如削。入冬过巴东县,他弃船登上陡峭的巫山顶,年近六旬的老人,泼墨向石壁:“江行几千里,海月十五圆,始经瞿塘峡,遂步巫山巅…”李白从浔阳走到奉节,走了一年半。奉节又称白帝城,再向南,夜郎在望了。他忽然接到喜讯:皇帝因册立太子而大赦天下。赦令说:“天下现禁囚徒,死罪从流,流罪以下一切放免。”李白欣喜若狂,掉转船头,顺水向东,写下名篇《朝发白帝城》:朝发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可叹的是,如此轻快的诗篇,却已接近他生命的尾声。还江陵,再游洞庭湖。北方还在打仗,安禄山死了,史思明又称帝。南方相对平静。李白不顾年迈,竟然想去从军,未能如愿,征兵的军官不收他。他很失望,写诗对江夏韦太守说:“学剑翻自哂,为文竟何成!剑非万人敌,文窃四海声。”他终于承认,手中的诗笔比宝剑更有份量。有个朋友叫任华,替他作总结,写杂言诗说:“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测,数十年为客未尝一日低颜色!”这话说得真好。数十年为客:客居异乡,飘零,辗转,没有家园,未曾一日为主人,永远是人家的客人,有得意,却也不乏冷眼与热嘲。他的傲岸大大刺激了庸人小人,一度导至“世人皆欲杀”的局面。听说杜甫到处打听他的消息,他流泪了。杜甫在四川写下《梦李白》,和十几年前一样,对他的描述准确而凝练:冠盖满京华,斯人独憔悴…千秋万载名,寂寞身后事。他到浔阳盘桓数月,不知道为什么。因为他坐过浔阳的监狱?老婆孩子没消息……他又滞留金陵,靠朋友的接济度日。没有寻找家人的记载。为喝酒,他把宝剑卖了,标志着他的游侠身涯的彻底结束。朋友们的馈赠,他幽默地形容说:“各拔五色毛,意重太山轻。赠微所费广,斗水浇长鲸!”这条长鲸游到安徽去了,当涂县令李阳冰是他的族叔。他生病了,“所费广”,也包括他的医药费。病躯一拖几百里,到当涂病转沉重,终于不起。这是公元762年,李白虚岁六十三,寿同陶渊明。这也是“安史之乱”的最后一年。民间盛传李白醉酒而死,水中捉月而死,唐人的诗歌,宋人洪迈的《容斋五笔》,都有相关记载。我相信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还会醉 酒的。当涂城外三十里,有着名的采石矶,为长江最狭处,江月和山月交相辉映。李白入水捉月,如同上山寻仙。 9李白距今,一千三百多年。他荣登文学史的宝座,被定评为伟大诗人。他当然是中华民族的骄傲,永远的名人。但是作为个体生命,他头上的那种对杰出人物都有效的普适性光环,常常无助于我们对他的深入理解。源头性的东西被遮蔽了。对生命的源始惊奇(海德格尔常用词)让位给课堂上的条条框框。我读过的几本传记,都把他搞得面面俱到:既是大艺术家,又是道德君子,又是进步人士。凡有不符合这个既定标准的地方,要么一笔带过,要么斥为消极。惊奇生命不易,保持惊奇更难。毛姆写《月亮与六便士》,让我们始终感受到这种惊奇。他笔下的画家以高更为原型,高更是法国印象派大师,与梵高齐名。画家的野性冲动,令人难以思议:他落难了,快死了,好朋友救他一命,让他住到家中,他却把人家的老婆拐走了,事后又后悔……毛姆盯着这些事儿,动用良好的思想修养、广阔视野、以及对生命形态的直觉能力,将一个活生生的艺术家揭示给我们看。意识流小说大师伍尔芙赞叹说:读这本书,就像一头撞在高耸的冰山上,令平庸的日常生活彻底解体!李白与高更,不无相似处。李白的野性,更多的野在漫游,寻仙,干大事。这个外形并不高大威猛的男人,却留给人活力喷射的印象。他一辈子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,没发疯,显示出他掌控极端情绪的非凡能力。人们形容执着的人,常说:嗬,他是一条道走到黑!而李白是几条路走到黑。中华文明几千年,这样的人是不多见的,李白是异类中的异类。想想他晚年让魏万看到的那双眼睛,跟早年一样,“双目炯然”。有些精神病人具有这样的特征。压力太大,一般人承受不起的。李白的生命冲动,也是人生的极限运动。而在儒家文化控制下的老百姓,群体相对平庸,所以才一代又一代对李白津津乐道。就生命的巨大冲力而言,李白之于中国人,称得上高山仰止。苏轼可能比他更丰富更完美,却未必比他的冲劲更大。李白经常处于幻觉状态,写诗极尽夸张,但夸张是我们的感觉,他本人则属寻常。他写道:“白发三千丈”、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、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……他的许多好诗,和寻仙有关。“不敢高语声,恐惊天上人”,是他实实在在的感受,他写实,和浪漫无关。学者们责备他迷神仙,言重了。李白单纯。他不复杂。他写那么多求职信,多达十余次强烈要求见同一个官吏,正好表明他的单纯。如果他复杂,他会变着心思去揣摩。事实上,官场那一套,他至死弄不清。他形容自己说:“时人见我恒殊调,闻余大言皆冷笑。”可见他大言不惭,秉性不改。如果李白复杂,那么他在长安做翰林,应该向高力士这样的游戏娱乐平台注册就送25人物学习,必要时,为高力士脱靴洗脚。即使李白当上有实职的大官,他也多半不会像苏东坡,巴心巴肝为老百姓谋幸福。他还要醉酒、找神仙、别出心裁干他的所谓大事儿。有一点我们能想象:他不会做贪官与庸官。做贪官没理由,做庸官没劲。唐吉诃德浑身披挂与风车战斗,李白向官场,风格相似。他若生在唐太宗时代可能要好一些。所谓开元盛世,其实危机四伏,各利益集团牢牢把持自己的地盘,异质性的东西很难插足。李白生不逢时,杜甫比他更惨。不过,幸亏他们一生碰壁,才碰出了伟大的艺术。韩愈说: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”可惜针对李白,迄今为止,似乎没有一本高水平的传记。前辈学人治学严谨,却囿于时代氛围,不得不谨小慎微,妨碍了思想力量的自由凝聚。眼下讲开放,时机该成熟了吧?谁能学毛姆去掉一切教条、唤起我们对李白的源始惊奇?传记类作品,在国外,尤且在西方,从十九世纪到现在,一直是受读者青睐的图书品种,催生了不同档次的名家。比如我们熟悉的罗曼.罗兰、茨威格、欧文.斯通、莫里亚克。欧文写梵高、写弗洛伊德是广为人知的。茨威格写的《三大师》,则列入中学生读本,他对巴尔扎克、狄更斯、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了令人信服的、既深刻又生动的描绘,它揭示出:文学的深层意义,就是对生命本质的无穷探索。在社会生活日益趋同、人的模式趋于单一化的今天,文学的意义是寻觅个体差异。不仅针对李白。古代各类人物,都有待重新探索。传记类作品,有大量需要开垦、需要精耕细作的处女地。前面提到李白没心没肺,与其说是损他,不如说是逼近他。他二十几岁出蜀,对家乡的亲人置若罔闻。若以孝道衡量他,他显然是不合格的。不必为他隐讳。为尊者讳,妨碍我们逼近尊者。孝与不孝,是个次要问题,李白的意义是自由,是不可抑制的生命力。皇权下的中国人最缺这个。而缺啥想啥,所以普通百姓都喜爱他,品读他,虚构他。他摆脱了世俗的羁绊,为后人留下不朽的诗篇。毕加索对亲人冷漠,对情人冷酷,却为人类留下五万件艺术品……根据魏万的记载,李白早年在四川,曾“手刃数人”。他为何杀人?杀的又是什么人?卷佚浩繁的史料,仅寥寥数语。李白杀人,至今是个谜。他少年学剑术,自视为侠客,可能打架斗殴,也可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。文学专家偏重后者,不知理由何在。联想他的性格,他出剑不会犹豫。他舞剑,如同他的狂草书法。宝剑沾过人血了,此后数十年,他从“拔剑四顾心茫然”,到“乃知兵者为凶器”,他是无可争议的人道主义者,谴责暴力。他不是那种以各种理由杀人、一生嗜血还要冒充仁慈的所谓侠客。影视剧若把他弄武林高手,将滑天下之大稽。李白的山水诗,通常给人留浪漫的印象。把他标识为浪漫主义诗人未尝不可,但我自己,宁愿不用。中国人喜欢贴标签,贴完就万事大吉、八方叨唠。这种思维的固化倾向,绵延千年,妨碍对诗人的源头性的领悟。细想李白这个人,他对天地人神的感觉,远不是浪漫二字所能概括的。比如他看一座山,和现代旅游意义上的看山,根本是两回事儿。他“热爱祖国山河”,却是具有极强的个性特征,离开个性谈热爱,爱是空泛的、平均化的,热度仅如温吞水。神灵、鬼魅与山峰云霞飞禽走兽搅和在一块儿,对李白来说,这些都具有实在性,难分虚实。他针对感觉写实,而我们误以为他在浪漫,在想象,在形容,调动文学手段去对付山川。——理解李白,这是关键处。眼下使用频率最高的现实一词,却需要认真考查,现实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会产生位移,会延展或收缩它的地平线。对古人,神灵是现实的;对八十年代的中国人,理想是现实的,甚至比现实更为现实。1955年萨特携波伏瓦访问中国,讲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:中国最直接的现实就是未来!但愿中国人的现实感,不要越走越窄,驱逐神性,嘲弄理想。没有神性和理想照耀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,生命的丰富、生活的广阔都无从谈起。一味追逐金钱,会追到麻将桌上去,所谓现实,将收缩为两张桌子:饭桌与牌桌。大人打牌小孩儿上网,小小的“瘾头”将生命吸空,这类场景之多、之常态化,无异于瘟疫流行。品读古代文人,是追忆我们的祖先曾经有过的丰富性。并且尽可能,把这种丰富性带到当下。文学史称一些诗人为伟人,而我们应当知道,伟大诗人的伟大究竟源于何处。也许可以这么说:他们的伟大,源于我们的贫乏,贫则思变,贫则向往。举几个小例子,再来瞧瞧伟大的李太白吧:他求仕失意,就说: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”他想念长安了,说:“狂风吹我心,直挂咸阳树。”他邂逅神仙,其状亲密:“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”他与朋友推心置腹,一诺万斤:“三杯重然诺,五岳倒为轻。”他描绘儿时对月亮的印象:“小时不识月,呼为白玉盘。又疑瑶台镜,飞向青云间。”他炫耀长安三年:“昔在长安醉花柳,五侯七贵同杯酒。”他夸耀自己的才华:“兴酣落笔摇五岳,诗成啸傲凌沧州。”读李白的诗,真有天花乱坠狂风吹沙之感。他的诗集,到中唐贞元年间,已是“家家有之”。这说明唐人离他近,不像晋末之于陶潜,反而相隔遥远。中晚唐诗人,宋朝诗人,大都受益于他。包括宋词之所谓豪放派,亦在他身上吸取营养。例子多如二十年前的满天星,不消细说。对他的整体评价,龚自珍有一段话:“庄、屈实二,不可以并,并之以为心,自白始;儒、仙、侠实三,不可以合,合之以为气,又自白始也。”这话是说,李白有能力让异质性的东西统一起来。李白律诗少,他“薄声律”,如同苏东坡。诗句长短不一,类似宋词。唐朝律诗大盛,李白在风气之外。自由人用自由体,再说他写诗,远不及杜甫刻意和辛苦。他已经开始填词了,一首《菩萨蛮》,一首《忆秦娥》,见于各类选本。唐宋名家词,开篇就是他。《菩萨蛮》上片云:平林漠漠烟如织,寒山一带伤心碧。暝色入高楼,有人楼上愁。句子浅显而意蕴悠远,旅人愁思得以赋形。古人以此作画无数。李白自由奔放,写诗大刀阔斧,不过大诗人都有例外的,他的名作《长干行》,笔触细腻,婉转生情。长干是地名,在南京秦淮河以南,为山岗间的一片平地,错落着恬静的村庄。诗写商妇情怀: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闲猜。十四为君妇,羞颜尚未开。低头向暗壁,千唤不一回。十五始展眉,愿同尘与灰…这首不用多说,大概所有的男女都会喜欢。李白自称秉承《诗经》中的“大雅”,其传世之作,却更亲近“国风”和古乐府。犹如他羡慕司马相如,却一生傲岸,与认真做好御用文人的相如相去甚远。他的好诗大都明白易懂,虽然学者们指出他有用典过多的毛病。他确实读过大量新宝马娱乐注册送28元,熟悉千年掌故,他是李白,他要炫耀的。好在各类选本的注释明白晓畅。名家纷纷注李白,而我们读注,也是一种享受。国学中的训诂学历来发达。游国恩教授牵头编撰的四卷本文学史,分析李白的艺术,十分到位。唐代大诗人,有两位不喜欢李白,一是元稹,二是白居易。北宋的王安石贬李最激烈。南宋的陆游挺身而出,扞卫李白,质问王安石。到现当代,众所周知的,是毛泽东推崇“三李”:李白,李贺,李商隐。文坛巨子郭沫若,写《李白与杜甫》,七十年代流传甚广。他用阶级分析法,抑杜扬李,为后人所垢病。但书中的一些重要考证,至今已成定论,比如李白生于中亚碎叶。郭老此作,也促使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捧读李太白。在我的记忆中,包括我哥哥在内的许多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,为获此书要大费周折。李白的诗,难以编年的形式编成集子,因为不少名篇的写作时期难下定论。他一生马不停蹄,从城市到乡野,何时写何诗,他自己都弄不清。除非派人跟着他。他给后人留下了许多谜:身世之谜,死亡之谜,作品之谜……而最大的谜,是他的生命本身。犹如一座活火山,六十年持续喷发。肉身化作冲天的火山灰,千年万年不落下。建议国家设重奖,请出高人,为我们解开李白的生命之谜。2007.2.14.二稿于眉山之忘言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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